餐桌就摆在行宫主院落的开放式餐厅里,落地窗外是伊犁河谷的夜色和远处天山雪峰在月光下的淡蓝色轮廓。
尔达坐在餐桌一侧,用筷子夹了一块炒鸡,嚼完咽下去,没说话。又夹了一片酸菜鱼,又嚼完咽下去,还是没说话。
她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筷子从不在盘子里翻搅,夹菜时手腕的角度优雅得能让任何宫廷礼仪教官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夹菜的频率骗不了人。
从炒鸡到酸菜鸡杂到椒盐鱼骨到干锅鱼杂,她的筷子在这几道菜之间来回的速度比刚才在沙漠别墅里和安普瑞斯斗嘴时的反应还快。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在吃。而她吃相不停,是因为她对这桌菜很满意。
尔达就是那种完全不会做饭的女人。或者说——她“会”做饭,但她会的那种做法,在人类烹饪史上应该被归类为犯罪现场。
白水煮西兰花,煮到发黄,撒一点盐;鸡胸肉煎到两面发白,切开里面还是干的,旁边摆两颗小番茄就当是配菜了;意面煮到全熟之后捞出来拌一点橄榄油和黑胡椒,那就是她的“大餐”。她活了一万多年,吃过的白人饭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多。
一万年的白人饭。所以当她的舌头碰到李峰做的酸菜鸡杂——那种发酵酸菜和鸡胗爆炒之后产生的复杂的、层叠的、酸辣脆嫩同时在口腔里炸开的味道——她那双总是带着不屑和挑剔的赤红色眼睛在嚼第三口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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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泰拉,皇宫,至高议会大厅。这座穹顶高耸到让人脖子发酸的巨型议事厅,在帝国历史教科书中被反复描绘了无数次——金色天鹰浮雕从穹顶中央向四周辐散,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是由大师级工匠手工凿刻;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高领主的巨幅油画像,画像下方嵌着他们各自星域的徽记铜牌。
但今天,任何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代表都会在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些铜牌中有好几块被摘掉了。不是被擦亮,不是被重新镀金,而是整个摘掉,只留下墙上几块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的空白。像一张被打掉了好几颗牙的嘴。
风云突变。在帝国一万年的漫长历史中,这间大厅见证过无数次权力更迭,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次的波谲云诡。
西奥多——这位曾经试图用自己的名字定义整个时代的内政部长、高领主之首——安然下台了。
“安然”是官方通报的措辞。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帝国政治运作逻辑的人都知道,在“帝都不祥事件”的废墟和血泊之上,这个词意味着他被国家的意志同时按进了历史的回收站。
又一个试图用自己名字定义时代的巨人,又一段被权力碾碎的野心。
在激进摧毁人类的功利与短视之后,是时候让真正富有远见的战略家和思想家来拯救人类了——这句话没有出现在官方通报里,但它像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每一个代表的座位上、在每一次交头接耳中、在每一道投向主席台空位的目光里,无声地翻涌。
大会开始前,皇宫中央委员会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发言人的措辞经过了层层打磨,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和内部审核,最终呈现在全银河的新闻屏幕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光滑的、几乎没有任何棱角的官方语言:
经高领主们一致同意,鉴于西奥多同志因健康原因正接受休假式治疗,其内政部及国家一切职务,将由李峰暂时代理。
“健康原因”是这个时代最古老的暗号之一。任何一个在帝国官僚系统里待过的人都知道,当一个人因“健康原因”休假时,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等待被处决,要么被软禁在某个连审判庭都找不到的角落里。
而西奥多的“健康原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政变中被杀。
在官方发布的简短视频画面中,李峰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发表了讲话。
他没有穿那件棕色卫衣和牛仔裤,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口扣到第二颗,左胸口袋上别着盘龙天鹰的徽章。
他重申了维护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的重要性,并要求各级官员恪尽职守,确保社会大局稳定。整个讲话不到五分钟,语调平稳,措辞规范,没有一丝多余的个人情绪。但屏幕上他背后那面墙壁上的星图全息投影,正把他上半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的金色光晕。那不是后期特效。
如今全银河的目光都聚焦于泰拉。轨道上停泊着来自各个星域的外交舰船,星语通讯阵列在全功率运转,每一个从泰拉发出的加密信号都被几十个情报机构同时截获、解码、分析、转发。所有人都在观察着这场在信息迷雾中发生的、足以重新分配银河权力版图的巨变。
而对于刚刚经历过一次军事政变的帝国民众而言——他们刚刚在内政部大院里目睹了一个营长用手枪抵住自己的下巴扣响扳机,刚刚在南美洲雨林上空的火光和太行山深处的审问间里被消耗掉了几十条人命——短时间内又一位领导人的下台,无疑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投下了浓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