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尔达已经从刚才那段关于奔驰的辩论中沉默了下来。她靠在后排独立座椅里,赤红色的眼睛从塞勒斯汀那颗被她捏碎的开心果上移开,越过中央扶手,越过前排座椅之间那道缝隙,落在了安普瑞斯的侧脸上。
她看不清安普瑞斯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左耳后面,那一小截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飘动的碎发,以及她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
但作为活了上万年的女人,读懂另一个女人看向男人的眼神的能力,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她的赤红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塞勒斯汀也注意到了。她的蓝色眼睛从安普瑞斯的后脑勺上扫过,又从李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上扫过,然后把嘴里的开心果壳默默吐进手里的纸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认识安普瑞斯太久了,久到她能在安普瑞斯的后脑勺上读出一整套情绪变化——她正沉浸在那件没有答案的心事里。
李峰也感觉到了。他刚刚把电子烟搁在杯架旁边的烟灰缸里,正准备用右手调整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手指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皱眉,是眉心往中间拢了一下又松开,快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脑子里有一个极短暂的警觉信号亮了一下又灭掉。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
他看到安普瑞斯正侧着头靠在车窗上,用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含义、但显然不只是在看他开车的眼神,安静地、长久地、像是在用目光描一幅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的画一样,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恼,没有那种她平时看着他和塞勒斯汀斗嘴时的促狭和揶揄,也没有她刚才和尔达斗嘴时的锋利和凌厉。只有一种极深的、被压在很下面的东西,安静地浮在那里。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后视镜里看过安普瑞斯露出这种表情。
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不理解的事情时,用温和代替质问的礼貌。
“怎么了?突然这样看我——搞得好像我要消失了一样。”
安普瑞斯立刻恢复状态。她的眼睛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重新聚焦,刚才那种深沉的、复杂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的情绪被她用一个极其漂亮的动作卷了回去,像收拾一堆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双手一拢,整整齐齐地塞进抽屉,关上。她眨了眨眼,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从车窗上抬起肩膀,把别在耳后的头发又往前拨了回来,然后用一种欣赏刚做完造型的男模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就是感觉——你变帅了。”
李峰没有说话。他把头从她那边转回来,看向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重新拿起杯架上的电子烟,吸了一口。
蓝色微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灭了。他把烟吐出来,青苹果味的薄雾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了一层极淡的雾膜,又被空调气流迅速卷走。他侧过头,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看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解,这次是看懂了。
不是看懂了她在想什么,而是看懂了“她不想现在说”。他把电子烟从嘴边拿下来,搁在杯架边缘,然后用右手的拇指极轻地、极快地,擦过她搭在杯架旁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那个动作小到连后排的尔达都没注意到。
“好吧。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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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车队抵达了绿洲机场。那架空客A380已经停在跑道尽头,四个引擎在沙漠烈日下泛着哑光,机腹下方的ApU排气管吐着淡淡的热浪。
禁军们把那些LV行李箱、咖啡机、按摩浴缸和恒温化妆箱一一搬进货舱,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干了一辈子地勤。尔达从GLS后排下来,贵妇草帽被机场跑道上的热风吹得往后翻,她抬手按住帽檐,踩着勃肯拖鞋走上舷梯,头也没回。
A380飞越两河流域,越过伊朗高原的赤褐色褶皱山脉,越过里海上方那一小片被阳光照成银白色的水面,然后进入泰拉核心区的上空。伊犁河谷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天山山脉的雪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排成一道白色的锯齿线,河谷底部是大片大片的薰衣草田和果园,灌溉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李峰和安普瑞斯的行宫就坐落在河谷南岸的一处缓坡上,不是皇宫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哥特式巨构,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式庭院建筑群。青瓦白墙藏在雪岭云杉的掩映之间,从空中俯瞰只能隐约看到几道蜿蜒的连廊和一片镜面般平静的人工湖。
尔达搬了进去。安普瑞斯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有自己的天井、自己的茶室、自己的小厨房和温泉池,推开后窗就能看到天山雪峰在晚霞里变成粉金色。尔达把那双勃肯拖鞋踢在玄关,赤脚踩在铺了地暖的青石板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在看到窗外那片薰衣草田的时候,用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搬进去的当天晚上,李峰做了一桌子菜。不是那种国宴级别的精致冷盘,是家常菜——炒鸡,鸡肉斩成小块,和青椒、干辣椒、花椒一起在大铁锅里爆炒,出锅时锅气冲得整个开放式厨房都是辣椒和花椒的焦香。
鸡汤,用整只老母鸡在砂锅里文火吊了四个小时,汤色清亮,油花只在表面薄薄地浮了一层,盐是最后才放的,鲜味从舌根往上返。酸菜鸡杂,用的是伊犁本地哈萨克族腌的野酸菜,鸡胗切花刀,下锅爆到卷边,酸味和辣味缠在一起,下饭程度可以直接让一个刚吃过晚饭的人再添一碗。还有一条巨大的东星斑——不是清蒸,不是红烧,是一鱼八吃。
鱼头做了剁椒,铺满了红彤彤的发酵辣椒,蒸出来之后浇一勺滚烫的花生油,辣椒和葱丝在热油里吱吱作响;鱼身中段最肥厚的部分片成薄片做了酸菜鱼,汤底是用鱼骨和鸡架吊的,酸菜是伊犁本地的大白菜腌的,脆嫩不柴;
鱼尾红烧,收汁收到酱汁挂在鱼皮上能拉出丝来;鱼骨椒盐,炸到酥脆,撒上花椒盐和孜然粉;鱼皮凉拌,焯水之后过了冰水,拌上蒜泥、香醋和红油;
鱼肉做了生滚粥,粥底是东北珍珠米提前泡好之后用砂锅慢慢熬的,米粒全部熬化了,鱼肉切成薄片在滚粥里一烫即熟,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和姜丝;
鱼鳔和鱼肝做了干锅,和土豆片、藕片、青笋一起在干锅底料里翻到入味;鱼鳍和鱼尾最边角的部分也没浪费,裹上薄薄一层面糊炸成天妇罗,蘸抹茶盐吃。
尔达看着李峰在厨房一个人做了这么多,眼神里面的嫉妒已经快要把房子点着了,牙都快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