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皇上!”范哲竟顾不得规矩,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几乎是扑到凌落身边。
他俯下身子,凑到凌落耳边,嘴唇翕动,低声说着什么。
满殿文武,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中惊骇莫名。
范公公向来沉稳持重,从不曾有半分逾矩。
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那张常常冰冷如霜的脸,竟在瞬息之间,出现了裂痕。
先是眉头微蹙,而后瞳孔骤缩。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不可置信,惊愕,狂喜,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就那样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良久,凌落终于开口。
那声音,竟有些沙哑,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范哲眼眶泛红,却强自镇定,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
凌落忽然提高声音,几乎是在吼:“大声说!”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殿文武齐齐一颤。
范哲无措地看了看堂下众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凌落,终于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
“回皇上!就在刚刚,宣抚夫人随上京赴任的时大人,一起从三洲回来了!”
“什么?!”
“宣抚夫人?!”
“棋娘娘?!”
满殿哗然。
有人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有人与身旁之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平俊先是痴愣,随即脸上毫不掩饰地溢出一丝笑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范公公,是真的吗?!”
范哲用力点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是真的!秦公公亲眼所见!顺公公亲自领着进的宫!”
平俊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这几年的郁结都呼了出来。
人群中,李安修忽然变了脸色。
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从肩膀到手指,从手指到袍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左斯年手中的朝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愣了愣,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猛地弯腰捡起朝笏,动作之快,全然不像一个三品大员该有的体面。
他直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启禀皇上,臣家中还有急事,臣的夫人昨夜突发急症,臣需即刻回府照料,恳请皇上恩准!”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火烧眉毛。
李安修也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声音发颤:“皇上,臣家中也……也有急事!恳请皇上恩准!”
两人说罢,也不等凌落回应,便转身就要走。
凌落的心思早已飞远,哪里顾得上堂下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猛地站起身,广袖一挥,声音急促而不容置疑:“退朝!”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向殿后走去,衣袍翻飞,步履生风。
文武百官愣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
赵铁林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他回首看向那匆匆离去的李安修和左斯年,又看向殿中那些面露喜色的官员,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李安棋。
又是李安棋!
当年若非这个李安棋,他的女儿蓉儿怎会被送去出家?他的孙女宝琴又怎会受尽委屈,被逼成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蓉儿遭歹人烧死,尸骨无存。
宝琴如今虽病愈,可谁又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苦?
这一切,都是拜李安棋所赐!
如今她竟然还活着,还敢回来?!
赵铁林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留下一道怒气腾腾的背影。
“好个李安棋!”他的声音低沉而阴狠,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夫倒要瞧瞧,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
皇帝驾辇早早候在太和殿外,金顶黄盖,雕龙刻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范哲紧随凌落身后,快步上前,伸手欲扶他上车。
却见凌落抬手摘下头顶那沉甸甸的冕冠,随手一扔,丢在驾辇的座椅上。
十二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范哲一愣。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也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个一贯冷酷自持的皇上,此刻竟如此急不可耐。
凌落看也不看那驾辇一眼,大步流星,朝芙英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范哲愣了愣,连忙提起袍角,小跑着跟上去。
宫道深深,红墙巍巍。
凌落越走越快,由先前的快步走,逐渐变成了小跑,最后竟奔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像一只追逐猎物的鹰,也像一个追逐风筝的孩子。
范哲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利索,此刻更是停停歇歇,拼命追赶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跑到一处拐角,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只手扶在石狮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朝前方那道几乎要消失在视野里的身影喊道:
“皇上!您慢点儿!”
凌落耳边只有风声呼啸,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跑着,拼命地跑着,仿佛只要慢一步,那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或是因为跑得太急,或是因为喜悦,亦或是因为害怕……他心跳得很快,快得没有规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范哲终于喘着粗气,踉踉跄跄赶到芙英宫门口。
他扶着门框,抬头望去。
却见凌落站在宫门内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的发丝微微凌乱,额上沁着薄汗,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胸口一起一伏,喘着气。
可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木桩子,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