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见她眉眼松动,握住她的手,语气疼惜:
“陛下日日处置万千机务,
长夜独坐,郁结无从疏解。
此人精通丝竹,善安神调养之法,
只求伴驾左右,闲谈解忧,
绝不涉足朝政、私交朝臣。
儿臣早已数次与他晤谈观察,
确知他安于本分,懂得分寸,
绝不会酿成往日祸事。
保全圣躬方能安定社稷,
并非一己私娱,还望陛下三思。”
武曌抬眸望向太平,目光沉沉,心中利弊再度反复掂量。
自己年齿渐长,昼夜操劳军国重务,
心神耗损至极,阴阳失衡沉疴反复,
早已不是单凭意志便可强撑。
若心绪长久郁结,身体日渐亏空,
一旦龙体不豫,朝堂群龙无首,
内外隐患必然一并爆发,
突厥、吐蕃虎视于外,
李氏、武氏纷争于内,
届时大周江山才是真的岌岌可危。
保全圣躬,不是私念,而是稳固社稷的根本。
适度静养、疏解心神,
是为了更长久、更清明地执掌万机、制衡朝堂、镇守山河。
太平窥得母亲眸底迟疑,
知晓她心中顾虑,随即再度柔声劝慰,
句句踩在社稷大局之上,打消她所有后顾之忧:
“陛下圣心多虑,
儿臣知您顾惜朝堂礼制、天下声名。
此番举荐,绝非为娱情取乐,
只为调养圣躬、稳固国本。
此人出身士族、谨守本分,
只伴驾安神、舒缓心绪。
圣躬康泰,则朝局安稳;
圣心清明,则万机有序。
于私可养身心,于公可安社稷。”
武曌眸中迟疑渐渐散去,心底权衡已定。
太平心思缜密、甄选审慎,
既查清出身根脚、又察明心性品行,
周全稳妥,毫无疏漏。
她缓缓抬眸,声线沉静温和,带着帝王审慎的决断:
“你素来心思周全、观人有度,
既经你细细察验、审慎举荐,
想来是稳妥之人。
便依你所言,择僻静时辰,
私下引他入内殿觐见。”
太平心头微松,恭谨俯首:
“儿臣遵旨。”
张昌宗,贞观名相张行成旁支后人,
出身士族清门,根正源正。
其人风骨清润,姿仪端雅,举止有度,
精通丝竹音律,更兼习得士族养生古法,
善炼安神调气的温和丹方,
最善舒缓心绪、调和阴阳。
最为难得的是,
张昌宗性情机敏通透,
待人恭谨柔顺,
无恃貌骄矜、狂妄粗鄙之态。
较之当年戾气满身、恃宠跋扈的薛怀义,
堪称云泥之别。
隔日,太平摒退所有外臣仪仗,悄然引张昌宗入禁中内殿。
殿内暖香静谧,天光温雅。
张昌宗身着素色士族锦袍,
步履端稳,恭谨有度。
行至御座之下,他双膝屈落,
端正规整地行三叩大礼,声线清润平和:
“张昌宗,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武曌倚于御榻,目光淡淡落向阶下,语声从容舒缓:
“平身,抬起头来。”
张昌宗依言缓缓抬头。
晨光自雕花窗棂斜斜淌入,落于他眉眼之间。
面如凝脂,眉目清秀温润,
鼻梁挺括,唇线柔和,
并无凌厉张扬之感。
一身士族素袍衬得身姿挺拔,
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朝气浑然天成,
眉眼干净,不见谄媚钻营的俗气。
静立之时,如风前修竹,雅致舒展。
武曌静静端详片刻,
连日被国事重压萦绕心头的沉郁悄然散去些许,
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果然风姿清隽,气度不俗。”
武曌常年周旋刀光权谋,
朝夕面对满朝文武审慎、畏怯或是暗藏野心的面孔,
久不见这般纯粹鲜活的少年意气。
蓬勃明朗的生机扑面而来,
缠绕心头许久的疲惫郁结稍稍散开,
连日因内外危局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
只觉一室沉闷尽消,心境豁然轻快不少。
她稍稍前倾身躯,语气缓和:
“听闻你通晓音律,善调安神丹方?”
张昌宗闻言垂首躬身,举止依旧恭谨,声线清润:
“回陛下,丝竹、养生小道,
不过是闲时修习,不敢称精通。
若陛下理政倦怠,
臣可抚一曲清音,聊供陛下散心;
至于丹散方药,
皆是固本安神、调和气血的平和方子,
无猛燥之剂,只求舒缓忧思,不敢妄称奇效。
若能为陛下稍稍消解繁务劳顿,便是臣之幸事。”
他言辞不刻意邀宠,不贪慕虚誉,
既回应武曌问话,又主动守住界限,
并无奢求权位的冒进之意。
武曌听在耳中,心中暗自颔首,
对他又多了几分认可。
“既如此,不妨抚琴一曲,朕静听。”
张昌宗依座抚琴,
曲调清和雅致,韵律舒缓绵长,
恰好抚平人心浮躁郁结。
一曲既罢,
他从容对答圣问,
谈吐清雅、言辞得体,
所言修身养气、安神调元之法,
与沈南璆的医理大道不谋而合,
处处贴合阴阳调和、固本宁神之道。
武曌静坐听之,眸底倦色渐散,心底暗自赞许。
此人无恃貌邀宠的轻浮,无攀附权位的野心,
清雅温润、安分守礼,
确是难得的稳妥之人。
于深宫寂寥之中,可解心绪郁结;
于万机劳顿之余,可助圣体安养。
权衡良久,她终是颔首,
声线平稳,威严沉沉,暗藏警醒敲打:
“你心性守礼、雅致有度,可留侍宫中。
但你须谨记,朕留你在侧,
只为闲暇抚琴论道、调养心神。
宫禁规矩森严,一步一戒。
只许安守本分,伴驾闲谈,
不得私交朝臣,不可往来宗室,
更不许妄议朝堂政务。
荣华恩宠皆出自朕一念之间,
守礼自持,则富贵绵长;
若心生贪念,妄图借近身之机干预外事,
蹈往日旧人覆辙,
朕律法无私,绝不姑息。
此一番告诫,你可要牢牢记在心上。”
张昌宗心头一凛,连忙伏身叩拜:
“臣谨记陛下训示!
定当恪守规矩,清心自持,
绝不越雷池,不敢有非分之想。”
太平见状,适时上前,躬身含笑,语气诚挚妥帖:
“陛下圣明。
如今得张昌宗伴侍左右,
闲时抚琴静养,
分担深宫寂寥,护持圣躬康泰。”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张昌宗,
语调放缓,淡淡吩咐:
“起来吧,继续抚琴。”
张昌宗徐徐起身,
敛去心中忐忑,
恭谨退至琴案之前,安然落座,
转轴拨弦,清雅琴音再度缓缓漫开,
萦绕整座内殿。
自此,张昌宗留居禁中,随侍武曌。
万岁通天二年,五月。
洛阳初夏,熏风漫过皇城千重檐角,
枝叶繁荫叠翠,
掩住紫微宫暗流汹涌。
卫遂忠与来俊臣交好,
亦是常年追随其左右的近人。
他天资聪敏、善辩多思,
常年随来俊臣参预密审、构查案牍,
是朝野极少数全盘知晓来俊臣所有阴私密谋、罗织手段、构陷计划的人。
这日午后,卫遂忠微醺携酒,照例前往来府拜谒。
来俊臣之妻乃是太原王氏名门之女,
为他所强娶。
王氏出身望族,
耻于来俊臣酷吏出身,
更不愿让门下亲眷与他的市井密友相见,
折损门楣颜面。
今日王氏族亲齐聚府邸宴饮私聚。
门仆得了王氏私下叮嘱,刻意遮掩,躬身搪塞:
“大人早已外出府中,今日不见客,卫郎君请回。”
卫遂忠常年出入府邸,
对来府作息了如指掌,
在门前便听见院内丝竹宴笑之声,
喧闹真切,
并不像来俊臣外出的迹象。
他酒意上涌,
更难堪多年亲信被如此欺瞒轻辱,
一时怒从心起,不顾仆役拦阻,
径直推扉闯入院中。
庭中高朋满座,
王氏族人端坐宴饮,
来俊臣居中主位,神色悠然。
猝不及防被人闯宴,
满堂宴声骤然停歇。
卫遂忠借着酒劲,
当众直言讥刺,言语锋利,
句句戳破王氏门第自持高贵、鄙薄寒微的心思,
当众辱及来俊臣妻族颜面。
满堂王氏亲眷面色难堪,羞愤交加,宴席不欢而散。
来俊臣当着妻族满门被亲信折辱,
他颜面尽失,心中怒火滔天,
当场命府中仆役拘押卫遂忠,
拳脚相加、缚身惩戒。
虽很快碍于旧情将其释放,
可自此,二人多年交情彻底决裂,
嫌隙深种,再无转圜余地。
酒醒之后,夏日风凉,
卫遂忠一身狼狈归家,
心底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惊惧。
他十分了解来俊臣的为人。
此人心性狠戾凉薄,睚眦必报,
半生执掌诏狱,杀人从不留后患。
往日无仇无怨之人,
稍有微隙便会被罗织谋反罪名、抄家灭族,
更何况是当众折辱他颜面、冲撞他妻族的自己。
来日,他必定会将自己灭口,永除后患。
卫遂忠静坐灯下,细思过往种种,越想越是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