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上前躬身查验完毕,回禀人已断气。
太平这才缓缓颔首,眸光冷冽,直视阶下侍卫,
依着心中既定筹划,沉声发令:
“将薛怀义尸身完整收殓,
送至白马寺,”
不等众人反应,太平话音陡然沉厉,
杀意毕露,接续断然敕令:
“就地焚尸!”
末了,她眉眼覆满寒霜,
“待火势熄灭、尸身成灰,
将所有余烬碎骨尽数碾碎!
挫骨扬灰,撒入尘土!”
话音一顿,她抬眸环视殿内,
当众朗声宣告,掷地有声:
“昭告天下!
薛怀义恃宠骄纵,心怀龌龊,
轻薄无状,
公然调戏本宫,
亵渎天家尊严、僭越尊卑礼法,
罪无可赦!
固而被本宫当庭杖杀!”
她背脊挺直,气度强势,
一人包揽所有罪责:
“今日处置,全系本宫一己决断!
所有罪责本宫一人承担,
无需任何人牵连担责,
本宫自会亲自向陛下禀明原委、领受责罚!”
偏殿静谧沉沉,珠帘垂落,
隔绝了殿外的杀伐动静。
当薛怀义气绝身亡的消息轻轻落定,
武曌扶着御案的纤长指尖骤然微微凝滞,
一身帝王威仪之下,
心底层层叠叠漫开绵长刺骨的怅然与寒凉。
她临朝称制数十载,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河山。
多少近侍宠臣、肱骨心腹,
皆是她一手提携、破格重用,
“朕予他们无上荣宠、滔天权势、半生富贵。
可他们却如此浅薄,
得志便忘本,
得权便忘恩!
人心果然难测,
他们得朕百般恩赦、万般纵容,
非但不知感恩敬畏,反倒恃宠而骄、恃功自傲。
权势养出贪婪,恩宠滋长狂妄,
一个个渐渐迷失本心,
滋生悖逆,
或结党营私,
或僭越犯上,
或阴蓄异志,
尽数背弃朕的信任,辜负朕的栽培!”
武曌语气略带寒凉,缓缓起身。
深宫万丈荣华,最是磨人初心、乱人本性。
滚滚红尘、朝野众生之中,
唯独她的太平,是唯一的例外。
风雨朝野、波谲云诡,
无论她身处巅峰辉煌,
亦或是身陷非议困局,
太平自始至终立场坚定、寸步不移,
满心赤诚护她周全,
义无反顾站在她身侧。
一念通透,武曌深邃的凤眸缓缓抬起,
透过层叠宫阙望向殿外,眼底的怅然寒凉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不容更改的笃定。
她一生披荆斩棘,踏过刀山血海,
斗尽朝野奸佞,
以女子之身坐稳这至尊帝位,
硬生生守住了这锦绣江山、盛世帝业。
世人皆负她、叛她、算计她,
唯独太平真心待她、忠于她,始终与她同一战线,
这般赤诚唯一,值得她倾尽所有回馈。
这一刻,她心中终是落下万古定数——
她毕生呕心沥血、拼死守护的万里山河,
未来这大周天下,
理当稳稳交付于她最信任、最依仗、最忠诚的女儿,太平。
四月初一。
孟春暮尽,新夏初启,
神都紫微城万象森罗,
紫宸殿金阶高耸,
琉璃瓦映着澄澈天光,
殿内朱柱鎏金,仪仗肃整,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班,
簪缨垂佩,鸦雀无声。
自二月十六武曌自削“慈氏、越古”四字尊号,
自省明堂灾变、整肃朝纲以来,
朝野风气稍定,暗流却从未止息。
卯时三刻,钟声落定,珠帘轻启。
武曌身着帝袍,头戴通天冠,
端坐九重御座之上。
她眉眼依旧凌厉,气度沉凝,
一双凤眸洞悉世间人心冷暖,
阅尽半生背叛浮沉。
殿中百僚尽数垂首躬身,
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恢弘肃穆。
待朝拜礼毕,内侍拂袖宣静,
满殿瞬间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武曌眸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
掠过一张张或恭谨、或犹疑、或暗藏算计的臣子面容,
武曌唇瓣轻启,声线沉稳威严,
打破殿中沉寂:
“今日朝会,朕想与众卿议议储君大事。”
一语落地,两班百官齐齐心头一震,
皆是敛息凝神,不敢有异动。
储位,
大周已有皇嗣啊。
而御座之上,武曌身姿端正,目光坦荡:
“朕临朝称制,定鼎大周,执掌河山数十载。
半生栉风沐雨,披荆斩棘,
方换来今日四海安定、朝堂有序。
朕观遍膝下子嗣、宗室诸王、满朝勋贵,
皇嗣武轮性情温懦,守成尚且勉强,
更无开拓盛世、震慑朝野之才,
难堪储君大任,
不足以承托大周万里江山、亿万黎民。”
她稍作停顿,眼底浮起全然的赞许与笃定,
高声盛赞太平之才,掷地有声:
“唯独朕之女,太平公主。
自幼沉敏有谋,天性通透卓绝,
深谙权衡之术,通晓治国之道。
多年来随朕处置宫闱要事、参议朝堂机要,
屡破困局、屡定风波,
心性沉稳、杀伐有度,
临事不乱、决断果决。
其智其谋、其胆其识,最类朕躬!
太平深谙民生疾苦,洞晓朝堂利弊,
辨忠奸、知进退,
能镇得住勋贵朋党,
能安得住朝野人心。
太平有胸襟气魄、治国才干,
远胜诸皇子、宗室百倍!”
武曌话音愈发郑重,传遍整座大殿:
“国之储君,当择贤而立,非必拘于嫡长、囿于性别。
唯有德才兼备、心智卓绝、忠心为国之人,
方能承载社稷重任。
朕思虑良久,
决意——废黜皇嗣武轮储君之位,
改立太平公主为大周储君,
待朕百年,太平承朕帝业,继统江山!
朕毕生心血所创的大周天下,
交于太平手中,朕此生方可真正安心!”
惊雷一语,炸彻整座紫宸殿!
瞬息之间,满朝文武哗然震动,
原本肃整肃穆的朝堂瞬间风起云涌,
百官交头接耳,神色惊骇,人人面露震动、难以置信。
废皇嗣?
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