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眉峰微扬,语气淡然而威严:
“让周兴在殿外候着,一刻钟之后,再引他进殿。”
“遵旨。”
小内侍低首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敢惊扰殿内此刻的祥瑞气氛。
武曌转过身,望着宗秦客,语气郑重:
“宗卿,此字甚合朕意。
即日起,朕名武曌。
婉儿,即刻拟诏,昭告天下,
凡公私文书,皆以此字为准。”
“臣,遵旨!”
上官婉儿领旨。
宗秦客大喜,连忙跪地叩首,
“神皇圣德,日月同辉!”
武媚娘望着他叩首的身影,
凤眸闪过深沉。
“曌”字一出,便是向天下宣告,
她武曌,将如日月一般,
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
她抬手,示意宗秦客起身:
“宗卿近日辛苦了,回府好好歇息吧!”
宗秦客再行大礼,神色恭谨而激昂:
“谢神皇隆恩!臣告退!”
言毕,他躬身低首,稳步倒退数步,
方才转身退出紫宸殿。
片刻之后,殿门轻启,
周兴一身绯色官袍,步履沉疾而入。
他双膝跪倒,五体投地,
语气恭敬,字字清晰:
“臣周兴,叩见神皇!”
武曌眉眼间尚余几分刚得新名的傲然,
她淡淡垂眸,声线清冷威严:
“平身。何事如此急促,非要此刻觐见?”
周兴自凭揭发鱼保家谋逆一案得蒙超拔、跻身要职以来,
便深明攀附进阶之道。
他冷眼观朝,
深知宗室旧勋,
心多怨望,明里俯首,暗蓄异谋,
此辈便是他立身进达,步步登高的绝佳阶梯。
是以这些年,他广布眼线,
密伺诸王动静,
尤将房州庐陵王居所视为重中之重——
庐陵王乃是天下反武势力心照不宣的旗帜,
在此守株待兔,必能擒得惊天机密。
他沉心蛰伏,静待多时,不惜人力,不计时日,
终是苍天不负,
让他擒获了李諲、李炜私通房州,
勾结庐陵王谋逆的天大秘情。
此番入宫,他胸有成算,
只待以此泼天大功,再攀权位新峰。
此刻闻武曌发问,周兴垂首躬身,
语气凝重肃杀,一字一顿,沉声道:
“回神皇,臣苦心侦缉,
终获一桩惊天秘闻——
李諲、李炜二人,
暗遣心腹私赴房州,私会庐陵王李显,
矫志举事,谋夺神都,意图犯上谋逆!”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连立在侧畔的上官婉儿,正在拟旨的手也猛然一顿。
她指尖微僵,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方才殿内还是日月同辉、新名天成的祥瑞气象,
神皇刚以“曌”字定名,意气风发,胸怀寰宇,
满殿皆是即将君临天下的浩荡之气。
可这谋逆二字入耳,
硬生生将这满堂喜气割裂开来。
她暗自心惊:
神皇方才正是意气最盛之时,
如今骤然听闻亲子勾结宗室谋反,
若是震怒发狂,朝堂之上不知又要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庐陵王远在房州,一旦事态扩大,
只怕血流漂杵,天下动荡。
果然如上官婉儿所料,
武曌脸上那点因新字而起的淡淡笑意,
在这一瞬悄无声息地敛去。
凤眸深处先是掠过怒意,
“李諲、李炜这两个狂悖无状之徒,
简直是胆大包天!
朕原盼着他们能安分守己,
恪尽臣子本分,辅佐朝政,共安天下。
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不思忠君,
反倒暗中勾结,远赴房州,蛊惑朕的亲子,
挑拨朕与显儿母子离心,搅乱朝纲大局,祸乱天下!
他们以为,裹挟朕的皇子同流合污,
朕便能容得他们在朕的日月之下,
肆意兴风作浪、犯上作乱吗!”
周兴闻言当即伏身叩首,
声线铿锵如铁,满含愤懑与恭顺,字字掷地有声:
“神皇明鉴!
李諲、李炜二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着实罪该万死!
蒙神皇厚泽恩养,身居宗室尊位,享尽荣华荣宠,
非但不思鞠躬尽瘁、忠君报国,
反倒背弃恩典,心怀异志,暗蓄异谋,
竟敢蛊惑皇子、构乱朝堂,上负天恩,下负民心,
实为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之奸佞!
臣恳请神皇降下天威,
严惩此等悖逆之徒,
以正朝纲,以清奸宄!”
以往那些打着匡复庐陵王旗帜谋逆者,都未曾真的联络过李显,
李諲李炜,可谓是第一人。
想到李显,武曌微微抬眸,
目光落在俯首帖耳的周兴身上,
声音轻淡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那庐陵王呢?他对此事,是何态度?”
周兴伏在地上,脊背微绷,语气凝重而确凿:
“回神皇,庐陵王……已然应下了。
李諲、李炜遣心腹密使前往房州,
面陈谋逆之计,庐陵王非但未曾拒斥、未曾奏报,
反倒亲口应允,愿与二人合谋,共图大事。”
“庐陵王应下了?”
武曌惊讶发问,犹自不信,再次问道:
“你是说,庐陵王,显儿他……当真应下了?”
周兴双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庐陵王确系亲口应承,
与李諲、李炜定下密约,
只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举兵犯阙。
此事人证俱全,脉络清晰,臣不敢有半字欺瞒神皇!”
武曌闻言,凤眸中的寒威刹那间散去大半,
那个懦弱无能的李显,
竟然敢应下谋逆,敢与她这个母亲为敌?
难以置信的讶异还凝在眉梢,
下一瞬,一层柔软而复杂的惊喜,
便悄然漫过她的眼底。
那不是帝王得见叛党的冷厉,
而是为人母亲,
眼见懦弱之子终于长骨血,生胆魄的欣慰。
她望着阶下,唇角弯起弧度,
声音里没有震怒,甚至还带着些许赞赏:
“李显,真的敢应下谋逆?
呵呵呵呵,”
武曌说着忽然轻笑出声,
笑意并非冰冷的杀意,
而是一种历经世事,看透人心后的玩味与欣赏,
眉眼间满是柔和。
她目光望向殿外长空,
似是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房州山川,
似是望见了那个眉宇间满是愤恨之色的儿子李显。
“好,好得很。”
她轻声叹道,语气里是赞许,
“朕还以为,朕的显儿,
在房州终日惶惶不安、胆气早被磨尽,
此生只会做个苟全性命的闲散王爷。
未曾想……蛮荒之地的风霜,
倒真的养出了他几分血性。
如今竟敢挺身应下谋逆之举,
哪怕是铤而走险,
也算终于有了几分皇室血脉的骨气。”
武曌凤眸微扬,光芒锐利却不暴戾:
“看来,房州这几年,他倒也不算白白虚度,
总算……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