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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644章 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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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殿内,武媚娘依旧伫立窗前,

望着宗秦客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的波澜缓缓平复,复归深邃。

她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这条路,她走得太艰难,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若不能成功登基,

太平便无法名正言顺地继位掌权;

她只是一个过渡的跳板,

天下最终,还是要交还李氏子孙。

改,还是不改?

国号一事,如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

她望着窗外的江山,久久伫立,

身影在阳光下,拉得悠长,

带着无人能懂的孤绝与深思。

改国号,易周正,

上承姬周,下开新统,

从此天下再无李唐,唯有武周,

她便能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临九五,

将这万里江山牢牢握在掌心,

护得这数十年心血不付诸东流。

可一念及此,

两段深埋岁月的前尘旧事,交织缠绕,

竟让她素来果决的心,寸寸生疼。

她先是想起了太宗皇帝李世民。

那是她少女时光里最巍峨的身影,

是她初见帝王威仪、初窥天下权柄的启蒙之人。

当年她以豆蔻年华入宫,

封才人,伴君侧,

太宗虽年长她许多,却从未轻慢过她的聪慧与锐气。

他赞她胆识过人,赏她心性坚韧,

纵马围猎时许她近前观礼,

批阅奏章时亦不避她旁听政事,

教她观天下大势,

教她辨忠奸人心,

教她何为帝王心术,何为社稷苍生。

他待她,有帝王对才人的赏识,

有长者对晚辈的疼惜,

更有润物无声的教导,

将天下格局与帝王格局,

一同刻进了她年少的骨血里。

那份敬重,早已刻入骨髓,

历经数十载风雨从未消减。

她敬他开创贞观盛世的雄才大略,

敬他安定四海的不世功勋,

敬他为李唐打下的百年基业,

那是天下归心的根基,

是万民敬仰的正统。

若她改唐为周,

便是亲手倾覆了他一手缔造的江山社稷,

背弃了他留下的宗庙传承,

连带着那份深埋心底的敬重与感念,

都似要被生生割裂,让她于心何安。

而紧随其后浮现的,便是李治。

是那个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晚年更是放手让她执掌朝纲的夫君。

他待她,有知遇之恩,有夫妻之情,有临终托孤的千斤重托。

李唐百年基业,始于太原起兵,兴于贞观之治,

传至李治手中,已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他性子温和,却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信任与纵容,

甘心情愿,将半壁江山交予她执掌。

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眼底是不舍,是依赖,

是将这江山社稷与稚子嫡子尽数托付的恳切与安心,

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防备。

她若改唐为周,

便是篡夺了他的江山,背弃了他的情意,

践踏了他倾尽一生的信任。

百年之后,九泉之下,

她有何颜面去见太宗皇帝?

又有何颜面去见李治?

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挣扎,

密密麻麻扎着她的心扉,

让她素来果决狠厉的心性,

在此刻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迟疑。

她这一生,铁腕平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可唯独面对这两位改变她一生的帝王,

她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

一位是授她格局、识她锋芒的太宗皇帝,

一位是护她周全、托她天下的夫君,

前半生知遇,后半生情深,

江山万里,她不愿负柔情,也不愿负初心。

可若是不改,不立新统,不革除旧制,

她又如何守得住这江山?

李唐宗室虎视眈眈,

旧臣故老心怀不满,

世俗礼教步步紧逼,

她一介女子,临朝称制已是逆天而行,

若不彻底斩断与李唐的牵绊,

即便暂时登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望月。

待到她百年之后,

无人会记得她劝农桑、薄赋敛、安四夷的功德,

无人会承认她临朝治国、安定天下的功业,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是窃居帝位的妖后。

守不住的江山,留不下的传承,护不住的女儿,

再加上对两代帝王的愧疚与不忍,四重枷锁,

死死勒住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一生,从不信命,不信天,

只信自己手中的权力,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一边是情义,是敬重,是血脉相连的宗庙传承;

一边是江山,是功业,是她以女子之身改写天命的毕生所求。

两者之间,竟是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暮色渐浓,

夕阳将宫阙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

而后缓缓沉入西山,夜幕如墨,

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宫。

内侍轻手轻脚地点上烛火,

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显得孤绝清冷。

这一夜,她案头的奏折堆积如山,

可她却心不在焉,寥寥数笔批复,

字迹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凌厉,

满是心烦意乱的潦草。

殿内寂静无声,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

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望着满室灯火,

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喘不过气,卸不掉,排不开。

此刻,她无比的想念李治,

想要与李治再次促膝长谈。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扬声唤道:

“来人,宣薛怀义即刻入宫见驾。”

————分界线

其实女皇初时,从未有过革唐命、改朝换代之心。

即便是登基称帝,她也是大唐的皇帝,

只是时局复杂,人算躲不过天算,

她是一步一险、一步一艰,

被时势、人心与宿命,

层层推至这九天之上。

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正位称帝,

其所历之艰、所承之阻、所抗之议,

皆非后世所能想见。

到最后,

已经由不得她不称帝,由不得她不改国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