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磁浮山,山脚。
一支队伍在峡谷里慢悠悠前进着。
“紫棠!紫棠!”
说话的是鳌隆,金边巨鳌族的少主。
“你看那块石头!表面泛着银蓝色光泽,比我爹宝库里那些成色还要好!”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亢奋。
等越过护卫贴近了那石头,他抬起粗壮的鳌钳,指向侧方岩壁上一条裸露的悬磁石矿脉,钳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眉飞色舞的面容。
“这一趟光是采几块矿石回去,就够我那几个皇兄弟眼红好几年了。你喜欢不喜欢?我回头让人族工匠凿两块成色最好的,给打一对法宝镯子!”
紫棠走在队伍右侧,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正的面庞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既不冷淡也不热络,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听见那句话。
见此,鳌隆也不恼。
他早就习惯了紫棠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
身为金边巨鳌族的少主,从出生起就被族中上下捧着,想要什么只需开口,族中长老自然会替他安排妥当。
不过,像这种快意恩仇,刀光剑影的冒险日子,他向往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终于有机会亲身体验一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少主。”
身侧一名年长的护卫压低声音,“此地地势狭窄,两侧裂隙密集,还请少主收敛灵力波动,莫要太过张扬。”
鳌隆摆了摆鳌钳:“怕什么?咱们金边巨鳌,在西凉海岸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不长眼的野修见了咱们的旗号,躲还来不及。何况还有紫棠姐族里还出了这么多精锐护送,出不了岔子。”
说话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那道纤细的身影。
紫棠姐,是他一生都心心念念的女人,是他心里新娘般的存在。
画面右转,却见紫棠今日穿了一身半透明的淡紫色软甲,甲面上细密的水母纹路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流动,如同活物般在她的肩胛与腰际间游走。
她面容端正,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宇间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克制却格外引人注目,一双淡紫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上,仿佛对两侧那些价值连城的悬磁石矿脉毫不在意。
而事实上,紫棠确实不在意那些矿石,她此行来悬磁浮山,带着一桩比矿石沉重得多的任务。
毒蛰水母家的生意在这些年接连受挫,几条重要的供应链被西凉海岸新兴的势力截断。
族中库存见底,长老们焦头烂额,急缺一笔外援来稳住局面,而金边巨鳌族恰好财力雄厚,族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联姻。
紫棠知道族中长老打的什么算盘,鳌隆对她有意,这门亲事若能成,毒蛰水母家的危局便能迎刃而解。
况且,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族中那些比她年长的姐妹早已出嫁,比她年幼的还未长成,担子就这么落在了她肩上。
紫棠心里清楚,那些长老们口中的为家族着想落到她头上时,就是一桩由不得她答不答应的买卖,所以她只能维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拒绝,不答应,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筹码。
“少主。”
她身侧那名精瘦的护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处有蹊跷,小心。”
紫棠脚步微顿。
她身边的护卫队长是毒蛰水母家的精锐,太岁三境巅峰修为,身形精瘦如铁,一双灰白色的眼瞳常年保持着高度警觉,跟随紫棠已有十余年,忠心耿耿,一双眼睛从未看走过眼。
紫棠顺着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两侧的峡谷。
这条裂隙峡谷是浮山南麓一条相对隐蔽的通道。
两侧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晶石柱,蓝光在石柱缝隙间明灭不定,投下交错的阴影,阴影浓密得有些不正常,足够藏下不少伏兵。
“确实太静了。”紫棠低声,“我们进来时还能听到矿脉那边的敲击声,现在连回声都没有了。”
护卫队长微微点头,身为毒蛰水母家的护卫这点警惕还是有的。
他的右爪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叉柄上,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十余名毒蛰水母家护卫也同时放慢了脚步,阵型从松散的行进状态缓缓收拢,将紫棠和鳌隆护在最中央。
鳌隆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右侧一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岩层,
“你们看那边,那颜色是不是有点像玄金矿石?我听说这浮山里什么都有......”
“少主小心!”
护卫队长的暴喝声与尖锐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惨绿色的毒液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队伍后方一名护卫的肩头。
那护卫惨叫一声,护体灵力瞬间被腐蚀穿透,毒液顺着肩头蔓延至半个胸膛,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露出下面泛着青黑色的骨骼。
他还没来得及催动灵力压制,第二道毒液已经射来,贯穿了他的咽喉。
“敌袭!结阵!”
护卫队长大喝,猛地拔起分水叉,灵力灌注之下叉尖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残余的十余名护卫迅速收缩阵型,分水叉齐出,白光合拢成一面半透明的灵力壁障,将紫棠和鳌隆牢牢护在中央。
鳌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瞪大了眼看着那个方才还在他身边低声汇报路线的护卫倒在地上,皮肉溃烂化水,只剩下半截骨架还在微微抽搐。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胃中翻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这......这......”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粗壮的鳌钳不受控制地发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情况紧急,紫棠哪有时间看他。
她淡紫色的眼眸已经从地面抬起,锐利地扫向峡谷两侧的晶石柱高处,眼中不再有方才的低垂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危机中磨砺出的冷冽与果断。
峡谷两侧的高处,五道身影几乎同时现身。
为首的那尊妖修身形最为魁梧,通体覆盖着暗褐色的粗糙鳞甲,每一片鳞甲边缘都生着细密的倒刺,背脊上那一排骨刺如同锯齿般高耸。
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种味道混合了腐烂血肉与陈年毒瘴的气息,仅仅站在十数丈外就让人头晕目眩。
半步山主境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下来。
五毒兄弟之首,褐鳞太岁。
要说这五毒兄弟,可谓是大泽腹地臭名昭着的存在,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可谓是无恶不作,可奈何兄弟五个皆是毒修,手段各不相同,却各有本事,叫人头疼异常。
与此同时,他身侧四人同时散开,各自占据了一处晶石柱的高点。
老二浑身赤红,皮肤上流淌着粘稠的火毒,所站之处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得如同水中倒影,老三通体银白,身形修长如蛇,爪尖滴落着能够冻结灵力的寒毒,那些寒毒落在地面上立刻凝结成细密的白色霜花。
老四浑身漆黑,背后生着一对薄如蝉翼的骨翅,每一次振动都会洒下细密的金粉状毒尘,毒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所过之处连蓝光都被染成了暗淡的金色。
老五体型则最瘦小,整个人缩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轮廓,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珠。
五人站定的瞬间,峡谷中的空气都变得腥甜刺鼻。
那是一种混合了五种不同毒素的气味,每一种单独闻到都让人作呕,五种混杂在一起更是让人头晕目眩,四肢发麻。
褐鳞太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支西凉海岸的队伍,粗壮的右爪随意地搭在一根晶石柱上,嘴角咧开,
“西凉海岸的小崽子们,老子今天心情不错。留下灵物和法宝,老子放你们一条活路。敢多说一个不字,休怪我们兄弟五个。”
他说话结束,身后老四振动骨翅,漫天金粉毒尘如同骤雨般洒落。
毒尘所过之处,灵力护罩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两名修为较弱的护卫惨叫着倒地,皮肤上迅速泛起大片溃烂的水泡,那些水泡炸开后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顶住!”
护卫队长挡在紫棠身前,分水叉连挥,将那层金粉毒尘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
但他分水叉上的白光在接触到毒尘后立刻变得暗淡,叉面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腐蚀斑点。
见状,他不禁面色微变,这毒尘的腐蚀力远超寻常毒素,连先天法宝都难以长时间抵挡。
紫棠迅速扫视着上方五人的站位分布。
褐鳞太岁居正中主攻,老二老三左右封堵,老四高空洒毒,老五则在隐匿暗处伺机而动,五人站位错落有致,进退之间显然配合过无数次。
“能不能突围?”紫棠压低声音问道。
护卫队长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分水叉上的白光已经暗淡了三分,
“难。那褐鳞太岁是半步山主,我最多能挡住他一时半刻,其余四人各有毒道手段,配合默契,仅凭咱们这些人冲不出去。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紫棠明白他的意思,除非有外援。
谈话间,战况愈演愈烈。
一名毒蛰水母家的护卫已经被老二的赤火毒缠上,整个人在惨叫声中燃烧成一团赤红色的火焰,连骨骼都在高温中噼啪作响。
一见如此血腥又残酷的场面,鳌隆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缩到紫棠身后,那双粗壮的鳌钳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声音带着哭腔:“紫......紫棠!我们怎么办?!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没......”
“闭嘴。”
紫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硬生生将鳌隆后半句话压了回去,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上方那五道身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倒是有骨气。”
褐鳞太岁见他们迟迟不投降,冷哼一声,右爪猛地向下一按。
“我看你们能撑多久。”
一道浓稠的墨绿色毒柱从他爪尖喷射而出,贯穿了护卫们撑起的灵力壁障,在壁障表面炸开一个巨大的裂口。
毒柱穿透壁障后撞在护卫队长横在身前的分水叉上,将他连人带叉震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太岁三境巅峰?”褐鳞太岁嗤笑一声,“能接住老子一击不倒地,算你有几分本事。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正要再次抬手,动作却猛地一顿。
眼珠越过下方残破的队伍,他的目光落在峡谷入口处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站在入口阴影边缘,身形修长,通体银灰,三只银瞳在幽暗中亮着冷冽的光。
那身影既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也没有急于踏入战场,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一副路过顺便看了两眼热闹的模样。
褐鳞太岁抬起了一半的右爪僵在半空。
他身后那四名兄弟几乎在同一时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四张面容同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五毒兄弟在这大泽中横行多年,鲜少有让他们同时变脸的存在,但眼前这家伙,他们记得太清楚了。
烂水沟,银辉太岁洄尘。
他们五个不止一次试图从那条水脉偷渡进入囚源城,每一次都被这家伙拦在路上。
第一次被打得最惨,那条赤蛟一爪子拍碎了他半边鳞甲,另一个五彩毒罡的毒修差点把老二都给腐蚀,后来几次他们学乖了,远远看到那银灰身影就掉头就跑,宁可绕行千里也不愿再碰那个霉头。
这个瘟神怎么来了?
褐鳞太岁咽了口唾沫,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忌惮,“洄......银辉太岁,这里不是囚源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路,我办我的事。”
洄尘站在入口处,三只银瞳扫过峡谷中的战况,又看了看五毒兄弟的站位,默不作声。
紫棠的护卫队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银灰色的身影。
西凉海岸与囚源城之间有过来往,他自然是知道镇海司统领的制式着装,尽管洄尘身上那件玄色皮甲与统领的玄铁水甲不同,但能在半步山主面前被如此忌惮的妖修,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强忍着内伤,紫棠的护卫队压低声音道:“少主,听那褐鳞太岁的称呼,此人应是囚源城镇海司的妖修。镇海司统领皆有半步山主的实力,若能请他出手相助......”
闻言,紫棠咬紧下唇。
她向前迈出一步,声音虽然急促但依然保持着克制,“这位统领,请助西凉海岸毒蛰水母家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囚源城中必有重谢。”
洄尘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是统领。”
紫棠一愣。
不是统领,那便意味着没有半步山主的实力,即便请动了对方也未必能扭转局面。
但她转念一想,不对。
如果此人真的只是寻常太岁,五毒兄弟为何会如此忌惮?
那褐鳞太岁的态度变化她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在看到此人后瞬间收敛了三分,这绝不是面对一个普通太岁该有的反应。
她心念电转,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恳切,“不论阁下是何职位,今日若能助我西凉海岸脱困,毒蛰水母家愿以灵物相赠,外加一条长期合作的商路优先权。”
紫棠的话音在峡谷中回荡,那份条件足以让大多数太岁境的妖修心动,但洄尘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上方那五道明显已经紧张起来的身影。
算了,勿要浪费时间了,鼍老哥他们该等急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
褐鳞太岁见状,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嘴角重新扯出那抹难看的笑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差点让这落水狗截了胡......”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峡谷狭窄的空间中依然传出了数丈。
那两个带着轻蔑与不屑的字眼落入洄尘耳中的瞬间,那道刚刚偏转的银灰色身形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