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事你就来拿。”
洄尘话音未落，透骨明心镜已经在他爪尖翻转。
铜镜背面云纹兽纹在幽蓝光线中明灭不定，镜面却倒映出碧玉河主那张阴沉的面孔。
此物虽然残缺，但能模拟本体攻击的特性在缠斗中极有用处，尤其面对山主境的对手，多出一道攻势便多一分牵制。
“哦？居然也是件铜镜法宝？”
“......”
见洄尘无话，碧玉河主没再多说，使用灵宝丢了颜面是小事，可若今日拿不下这小辈，更是丑闻，于是掌中翻出一件青碧色铜镜，铜镜骤然亮起，一层粘稠的青碧色光晕从镜面弥漫开来，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蟒蜿蜒爬行，将整个断崖下方的空间纳入其中。
光晕所过之处，悬磁石表面的蓝光被压得暗淡，空气中的水汽开始不受控制地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悬停在半空。
每一滴水珠都倒映着铜镜的青碧色光芒，密密麻麻，如同一片悬浮的荆棘从四面八方锁死了这片空间。
这水滴，似与重水牢狱有异曲同工之效。
洄尘立刻感觉到周身水之道则的运转变得滞涩，碧玉河主那面铜镜对水之法则的干扰远超寻常灵宝，况且他本就是炼化河流山符地箓的山主，将自身道则与灵宝共鸣之后，这片空间中的每一滴水汽都变成了他的耳目和武器。
那些悬浮的水珠将洄尘的每一个动作反射回铜镜之中，让他每一次变向都被提前捕捉，如同置身于一面巨大的蛛网中央。
“小辈，能逼本座动用这件灵宝，你足以自傲了。”
碧玉河主声音低沉浑浊，身形在水中雾气中若隐若现。
悬浮的水珠在他周身聚拢，如同一层流动的铠甲，每一颗都在微微震荡，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他双爪同时抬起，周身水汽狂涌，漫天水珠应声汇聚，化作一道粗壮的水龙卷，裹挟着山主境的水之道则朝洄尘席卷而来。
水龙卷所过之处，地面被削去厚厚一层，碎石卷入其中化作漩涡中心飞旋的暗器，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碎的电光在闪灭。
洄尘哪敢硬接，
风雷之力一响，身形立马拔高，贴着断崖侧面斜掠而上，水龙卷撞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轰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如雨，砸在两侧岩壁上留下密集的坑洞。
“好一个虫豸！跑得飞快！”
碧玉河主笑嘻嘻道，水龙卷跟着转向，如同一头有生命的巨蟒朝着洄尘的方向追咬而去。
无法，洄尘只得在半空中连续三次变向，左折避开龙卷正面，右转贴着断崖边缘滑行，下坠时脚爪在晶石柱上猛蹬借力跃上更高处。
“哦？再来！”
碧玉河主笑容一敛，水龙卷再次追上洄尘。
水龙倒转，天倾地覆，腾挪间洄尘已在空中闪动成道道银丝。
很快，水龙卷的追击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在他翻上一处凸出的悬磁石平台时彻底散去，化作漫天水雾消散在空中。
“呼呼——”
持续了半柱香的腾挪似乎将洄尘的身法逼到了极限，将他压榨的肉体性能压榨得丝毫不剩，他大口呼吸着，体力在肉身弥补下迅速恢复。
不行，这样下去自己要被玩死！
居高临下，洄尘额间竖瞳银光大盛。
追珀银光。
银白光柱从高空直射而下，此时目标不是碧玉河主的头颅或胸膛，却是他掌中那面铜镜。
他心里清楚铜镜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只要压制住那面镜子，碧玉河主对水汽的掌控就会大幅削弱。
见状，碧玉河主冷哼一声，铜镜翻转，镜面迎向银光，青碧色光晕与银白月阴神力正面碰撞。
嗤嗤声大作，两股灵力在半空中互相侵蚀消融，炸开大片白雾，镜面表面微光闪烁，将追珀银光的大半威力偏转到了侧方，在远处的悬磁石壁上炸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一击失手，洄尘倒没有失望，他早料到铜镜能抵消银光，这一击的目的只是试探，方才那一次碰撞中他看得很清楚，铜镜偏转银光时需要消耗灵力，镜面上的光晕在碰撞后有明显的一瞬暗淡。
这意味着铜镜并非无休止地运转，每次偏转都会消耗碧玉河主的灵力。
有破绽就好！
千漪追银紧跟着倾泻而下。
哗——
数百道银色涟漪呈扇形扩散，每道都带着月阴神力的切割之力，覆盖了碧玉河主方圆数丈的区域。
银色涟漪与青碧色水汽碰撞，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地面上被划出无数道细密的切痕。
碧玉河主双爪连挥，青碧色水幕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盾墙，将大半银色涟漪挡在外面，但左肋那道的暗伤尚未痊愈，隐隐作痛间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灵力压制，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银光，他终于后退了一步。
一步。
洄尘等的就是这个。
千漪追银压制的间隙中，他脚爪在凸起的岩石上猛地一蹬，银灰色身影如同坠落的流星般俯冲而下。
九霄刹骨的力量在爪尖凝聚到极致，极寒水汽包裹着坚硬骨骼，右爪探出，直取碧玉河主暴露的头顶。
碧玉河主瞳孔一缩，身后的虚空猛地一震。
轰！
半透明的青碧色虚影从他体内升腾而起，那虚影形似蟾蜍，四足盘踞，双眼怒张，周身环绕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水之道则。
五品道基碧蛙怒目！
道基离体，整个断崖下方的空气都凝固了数息，那股属于山主境的法则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洄尘的肩头，让他俯冲之势生生慢了半拍。
半拍的延迟让洄尘的爪尖偏离了碧玉河主的头颅，擦着他肩侧的肉瘤掠过，在他后方的岩壁上抓出三道深痕。
接着碧玉河主反手一掌拍来，掌风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青色水光，道基虚影随着这一掌同步压进，双重力道叠加，势不可挡。
洄尘来不及变向，右臂横在身前格挡。那一掌拍在爪臂交叉处，沛然巨力透过九霄刹骨的防御灌入体内，洄尘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拍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在一处断裂的晶石柱顶端。
他右臂传来一阵剧痛，骨骼碎裂，其余地方的肌肉和经脉被那股巨力震得发麻，短时间内难以全力运转灵力。
“好霸道的道基之力。”
洄尘心中暗凛，对付这等敌手，他早已将湛渊蓝道基唤出，此前每一次搏杀都带着湛渊蓝的增幅。
“知道差距了？晚了！”
碧玉河主乘势而上，身后道基虚影猛然前压，青碧水幕再次凝聚，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厚重，如同一座倒扣的湖泊朝着洄尘当头压下。
水幕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波纹，宛如一道压缩到极致的水刃，边缘泛着青碧色的寒光。
洄尘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身形迎着那道水幕疾冲而上。
在即将接触的瞬间，银灰色的身躯骤然变得透明，化作一道流动的银色水流，贴着水幕的表面滑行，绕过碧玉河主的正面冲击。
化水神通全力催动，他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银鱼，顺着水幕的弧度盘旋上升，绕向碧玉河主的侧后方。
碧玉河主瞳孔一缩，但他反应极快，道基虚影同时偏转，一只巨大的蟾蜍爪印从虚影中探出，带着封锁空间的法则之力朝着洄尘化水后凝聚的位置抓去。
爪印触及银色水流的瞬间，水花炸裂，洄尘被迫从化水状态凝实，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侧，避开那道爪印的正面封锁。
两妖在断崖下方的水域中再次缠斗起来。
碧玉河主掌中铜镜光芒连闪，青碧色光晕不断压制洄尘的水之道则，道基虚影则如同第三只手臂般从侧面不断施加压力，每一次拍击都带着山主境威力。
洄尘则不断通过化水神通和千漪追银在间不容发之间来回闪避反击，银光与水幕交错碰撞，冰晶与爪印互相侵蚀，整个断崖下被搅得水汽蒸腾，碎石飞溅。
银水交错，碧白齐飞。
两妖在这片水域中缠斗了数十个回合，碧玉河主的面色越来越沉。
面前这个太岁妖修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化水神通让他每次蓄力一击都如同打在空处，洄尘的身形时而凝实时而流水，每一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伤害。
那道追珀银光穿透力极强，虽然铜镜能偏转大部分，但每次碰撞都会让碧玉河主体内的灵力出现短暂的震荡，道基碧蛙怒目的运转也会出现极短的迟滞。
化水神通他不是不会，而是无法做到如洄尘这般连续使用，这小辈的天赋，居然远在他之上！
更难缠的是千漪追银散开后覆盖范围极广，虽然单道涟漪的威力不足以击穿山主的护体灵力，但数百道同时作用时，灵力护罩上累积的裂隙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更何况道基离体后虽增强了他的攻防，但同时也加剧了灵力的消耗。
渐渐地，铜镜的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每一次偏转追珀银光后，镜面上的光晕都需要比之前多出半息才能重新稳定。
这个变化极其细微，但在洄尘那三只经过强化的银瞳中清晰可辨，碧玉河主的灵力储备正在逼近临界点。
碧玉河主同样注意到了洄尘的变化。
对方的速度比最初慢了将近两成，右肩那道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每次大幅度变向时，洄尘的右侧身形都会出现微不可察的迟滞，这意味那处伤势依然在影响他的行动，即便有化水神通的辅助，肉身的损耗也在一点一点地累积。
两妖心中各自盘算着对方的极限，出手的节奏却丝毫未缓。
碧玉河主再次催动道基前压，这一次青碧色的爪印从三个方向同时拍出，将洄尘的闪避空间压缩到极致。
洄尘则不断化水从爪印的缝隙间穿过，银光在穿过爪印的瞬间凝聚成一道凝练的追珀银光，直刺碧玉河主的面门。
碧玉河主侧头避过，反手一掌拍来。
洄尘的化水状态在这一掌的逼迫下再次凝实，脚爪在岩壁上一点，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断崖中层一处凸起的岩石边缘。
两妖隔着数丈对峙，喘息声在断崖下回荡。
碧玉河主的胸膛起伏比方才明显了许多，铜镜光芒明灭不定，道基的边缘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洄尘右肩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化水神通虽然能规避致命伤害，但每一轮催动都在消耗他的灵力储备。
“好一个太岁三境，若不是洄渭两川子弟，我真要招揽你了！”
“多谢夸赞。”
碧玉河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难以遮掩的疲惫，“能跟本座打到这个份上，你足以自傲了。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走得了？”
言罢，他缓缓抬起铜镜，这一次没有激发镜面，而是将铜镜朝上微微一翻。
镜背那些云纹兽纹亮了起来，一层比之前更加浓郁厚重的青碧色光晕从中漫溢而出，光晕在这片空间中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正在缓慢合拢。
洄尘暗道一声不妙。
他正感觉那层光晕正在吞噬他周身的水汽，化水神通所需的水汽介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这恐怕是那铜镜灵宝的另一种用，直接剥夺对手对水汽的掌控。
不能再拖了。
洄尘猛地一咬牙，额间竖瞳银光暴涨，全力催动残余的月阴神力。
追珀银光射向他脚下那片悬磁石层最薄弱的区域，银光贯穿岩面，碎石飞溅，整个断崖中层开始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悬磁石从上方剥落，将两妖之间的通道彻底封死。
碧玉河主被迫后退数步避开坠落的碎石，铜镜光芒霎时混乱，洄尘抓住这一瞬，风雷之力催动，银灰色身影朝着断崖上方那条斜向上的天然石阶疾冲而去。
“想走！”
碧玉河主怒喝，铜镜猛地翻转，朝洄尘离去的方向射出一道粗壮的青碧色光柱。
那光柱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呼啸声，光柱边缘裹挟着道基的增幅，如同一条暴怒的蛟龙扑向猎物。
洄尘哪敢回头，千漪追银在身后炸开，银色涟漪层层叠叠，与青碧色光柱正面相撞，两股灵力在半空中剧烈侵蚀消融，空中炸开大片白雾。
光柱穿透了大半涟漪，残余的威力撞击在洄尘后背的护体灵力上，震得他五脏六腑剧烈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跑跑跑！赶紧跑！
银灰色身影冲入斜向上的天然石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晶石柱林立的拐角处。
碧玉河主腾空而起，身形刚动便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那几轮追珀银光与千漪追银的碰撞，已经让他的护体灵力出现了多处裂隙。
裂隙正在缓慢渗出血珠。
一滴、两滴、三滴。
殷红的血珠从掌心的裂口处沁出，顺着指缝滴落在下方的悬磁石上。
青碧色的皮肤下隐隐透出几条银白色的细线，这是月阴神力渗透之后留下的暗伤，正在沿着经脉缓慢蔓延。
地之山主的肉身确实强悍，但月阴神力的特性是穿透，那些被渗透的经脉中残留着极寒之力，让灵力的流转速度在受伤处变得异常缓慢。
他左肋那道冰寒之力同样在持续消耗他的气血，与掌心的暗伤叠加之后，碧玉河主能够调动的灵力已经不足全盛时期的八成。
他没有再追。
碧玉河主站在断崖边缘，看着那道银灰色身影在斜向上的石阶尽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处晶石柱林立的拐角处。
“洄渭两家的洄尘......银辉太岁。”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冰冷，“好，本座记下了。”
青碧色的水汽在他身周缓缓收敛，那尊庞大的蟾蜍妖躯无声转身，道基虚影缩回体内，铜镜光芒暗淡，没入咽喉之中。
身形没入断崖下方的浓雾，远处矿脉中传来的采掘声依旧连绵不绝，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惊动山主的激战从未发生过。
而石阶尽头，数十里之外，洄尘的身形在拐过弯后终于停下脚步，半跪在地。
他捂着右肩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面色苍白，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悬磁石面上，很快被蓝色的微光吞没。
化水神通在最后一刻救了他一命，但碧玉河主那道青碧色光柱的残余冲击依然让他受了内伤，五脏六腑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那座巨峰更高处的云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深吸一口气，将那半截三开萝裸肢藕取出一小段放入口中咬碎咽下。
温热的药力顺着咽喉涌入四肢百骸，右肩翻卷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经脉中那股被震得发麻的痛感也在迅速消退，连带着脏腑间的震荡感都在逐步减轻。
得边走边炼化此物，洄尘细细想着，将剩下那半截灵藕一并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