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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风流俏佳人 > 第1121章 朱雀七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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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婴儿啼哭声冲破长安夜空刹那,长街两端的对峙骤然紧绷。

盲道人吕守一耳廓微动,枯瘦的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了几许。他手中那杆布幡无风自动,幡面上墨字“算尽天机”四字在月下泛着幽幽青光。

“咸呆子!”吕守一忽然冷笑,声音沙哑如磨石,“你要抢我的好徒儿?”

话音未落,他手中经幡轻轻一震。

“嗡——!”

一声低沉嗡鸣自幡杆传出,以吕守一立足处为圆心,方圆三丈内的青石板竟寸寸皲裂。

那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裂痕都深达寸许,边缘整齐如刀切。碎石子簌簌跳起,又在半空中被无形气劲碾成齑粉。

街心那醉醺醺的老儒生咸审言哈哈一笑,仰头又灌一大口酒。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点点湿痕。

他醉眼朦胧地瞥向吕守一,舌头似乎都大了三分:“吕瞎子!这话怎么说?应该是我的好学生才是!”

“狗屁!”吕守一怒吼出声,盲眼中竟似有精光爆射,“你们睢阳书院能教个屁?你能开此子心窍?你们睢阳如真这么厉害,还能被岳麓压上百年?你也配跟老子抢徒儿?!”

这声怒吼如平地惊雷,震得长街两侧屋檐瓦片嗡嗡作响。

几个躲在窗后偷看的百姓吓得一缩脖子,忙将窗户掩紧。

咸审言缓缓起身,手中朱红酒葫芦在月下晃了晃。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那笑意在醉意朦胧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吕瞎子!你一个全真最末流派别,势力比不上南无、逍遥比不上遇仙、清贵比不上龙门,你也要中兴道门?岂不是犬驴吠日,不知死活!”

“咸呆子,十几年不见,你还这般嘴臭!”吕守一怒极反笑,“看来当初在泰山,就该送你去见你们那些狗屁圣人!”

最后一个“人”字出口,吕守一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倏忽前掠,手中经幡一卷一抖,那丈二长的幡面“哗啦”一声展开,竟如乌云蔽月般朝咸审言当头罩下。

幡面上墨字流转,隐隐组成一幅八卦图形,每一卦象都在月光下泛着不同色泽。

咸审言看似醉态可掬,反应却快得惊人。他左脚踉跄后退半步,看似要摔倒,右手却闪电般在腰间一抹。

“铮!”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夜空。

一柄通体青黑的长剑已然在手。

那剑身非金非铁,在月光下竟不反光,反而如浓墨般吞噬光线,正是咸审言仗之成名的“墨染”剑。

剑出刹那,咸审言手腕一抖,剑尖在酒葫芦口轻轻一挑。

一滴酒液飞溅而出。

咸审言墨染剑迎着那滴酒液一划。

“嗤!”

酒液竟在半空中燃烧起来,那火焰呈青蓝色,只有豆大一点,却散发出灼热高温。火焰顺着剑势向前蔓延,化作一条三尺长的火蛇,直扑吕守一面门。

吕守一冷哼一声,经幡一卷一收。

幡面如巨蟒翻身,将火蛇卷入其中。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青蓝火焰在幡中熄灭,冒出一缕青烟。而那幡面竟丝毫无损,反而墨字更亮三分。

两人这一交手快如电光石火,周围金花卫中眼力稍差的,只看见火光一闪即灭,两人已交换了位置。

吕守一立在咸审言原先所站之处,经幡垂地;咸审言则退到三丈开外,墨染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酒液将落未落。

“好个‘酒燎原’。”吕守一盲眼“望”向咸审言,冷冷道,“十几年不见,你这手‘醉书生剑’倒是精进了。”

“吕瞎子,你这‘八卦遮天幡’也不差。”咸审言嘿嘿一笑,又灌了口酒,“看来在终南山没白闭关。”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再动。

这一次,吕守一手中经幡舞开,幡面猎猎作响,竟在夜空中幻出八道虚影。

每一道虚影都是一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轮转,将咸审言周身三丈尽数笼罩。

更奇的是,那幡面每转动一圈,便有无数的纸钱从幡中飘洒而出。那些纸钱薄如蝉翼,边缘锋锐如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如雪片般漫天飞舞。

每一片纸钱轨迹都诡异难测,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暗含劲力,切金断玉只在等闲。

咸审言身处纸钱雪片中,却是不慌不忙。

他脚下踏着醉步,身形歪歪斜斜,如风中残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纸钱袭杀。

手中墨染剑或点或划,剑过处,墨汁般的酒液随剑泼洒而出,一旦沾上纸钱,立时将其裹住坠地。

偶尔,咸审言剑尖在酒葫芦口一蘸,洒出一片酒雨。

墨染剑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酒雨遇剑即燃,化作一条条火蛇,在八卦幡影中左冲右突,寻找破绽。

一时间,长街之上,八卦幡影遮天蔽月,酒液泼洒如雨,青蓝火蛇游走不定,纸钱雪片漫天飞舞。

两人身法快得只剩残影,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骤雨,劲气四溢,震得两侧屋檐瓦片哗啦啦作响。

周围五百金花卫个个面色凝重,手中长刀握得更紧,却无人敢上前半步,这等层次的交手,已非他们所能插手。

就在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异变再生。

“嗖!嗖!嗖!”

破空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但见长街两侧的屋顶上,忽然跃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皆作儒生打扮,或青衫,或蓝袍,或持剑,或握笔,身形矫健如猿,在屋脊瓦片上疾奔而来,正是八大书院埋伏已久的弟子。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冰雪城三楼产房。

几乎同时,另一方向,不知从何处射来数十支火箭,拖着赤红尾焰,如流星般直扑冰雪城楼顶。

“敌袭!”谭花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屋顶上早有准备的摘星处高手纷纷现身,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奇门兵刃,或钩索,或飞爪,或短弩,迎着那些儒生便战在一处。

一时间,屋顶瓦片乱飞,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有儒生一剑刺穿摘星处高手肩胛,却被对方反手一钩索缠住脖颈,双双从屋顶滚落;有摘星处高手连发三弩,射倒两名儒生,却被第三名儒生一笔点中眉心,毙命当场。

战况惨烈至极。

而那些火箭,眼看就要射中楼顶。

谭花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用力一拉引信。

“咻——啪!”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赤色烟花。

信号方出,长街两侧暗巷中忽然冲出数十名黑衣汉子。

这些人两人一组,扛着丈许长的铜制水龙,龙头对准屋顶,后面有人猛压手柄。

“嗤——!”

十余道水柱激射而出,直冲屋顶火箭。

那水柱力道极猛,竟将射至半途的火箭尽数冲偏,钉在相邻屋脊上。火苗刚起,后续水柱已到,顷刻间便将火焰浇灭。

更远处,火箭射来的方向,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和密集的火枪声。

“砰砰砰!”

硝烟弥漫,惨叫连连。

谭花持剑立于冰雪城中门,耳听那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明日老娘就抄了尔等老家!”

她目光扫过长街激战的吕守一与咸审言,又看向屋顶混战,最后落在那些仍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影上,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正此时,街角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紧随其后,从长街尽头悠悠传来。

初时轻微,如蚊蚋低鸣;随即越来越响,如黄钟大吕,震荡人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经》经被齐声诵出,每一个字都厚重如山,在夜空中滚滚而来。

众人不由自主转头望去。

但见长街尽头,十三名大和尚缓步而来。

为首一人,年约六旬,面如古铜,双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身披雪白袈裟,那袈裟在月光下纤尘不染,如九天流云织就。手中一杆九环锡杖,杖头九个金环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每一声都暗合某种韵律。

正是青龙寺方丈广亮大和尚。

此刻广亮周身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每踏一步,青石板上便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他步履看似缓慢,实则一步丈余,如缩地成寸,几个呼吸间已至街心。

其后紧跟的酒和尚广智,今日竟换下了那身邋遢破旧的僧袍,改着一袭赤红锦斓袈裟。

他慈眉闭目,双手合十,浑无平日里喝酒吃肉、浑浑噩噩之态,俨然一代高僧风范。

再后面十一僧,皆着七彩百衲衣,那百衲衣由千百块碎布拼凑而成,每一块颜色、质地皆不相同,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他们口诵《金刚经》,步履整齐划一,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一震。

这十三僧,正是青龙寺所有闭关的、扫楼的、种花的、讲经的大和尚,寺中精华尽在于此。

广亮行至冰雪城门前,双手合十,朝谭花躬身一礼:“阿弥陀佛!谭施主,老僧来接我家小和尚了。”

声音洪亮,如狮吼雷鸣。

谭花撇撇嘴,侧身让开道路,没好气道:“你们够寒碜的!谁家见弟子,不带个见面礼?你们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讨饭来的!”

广亮古铜色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窘迫红晕。

这老和尚脾气暴躁,打架骂人从不含糊,可面对谭花这番抢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尴尬地搓了搓手中锡杖,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一旁广智和尚见此,赶忙上前,陪笑道:“谭施主见谅,我师兄第一次收徒,没啥经验。”

说着,他从身后接过一件七彩百衲衣,双手捧上,正色道:“这百衲衣是从我寺历代大和尚那百衲衣上裁下拼凑而成,虽然还差十三块,眼下却也能给我那小师侄遮风挡雨了,还望谭施主……”

谭花一愣,仔细看去,果然见那百衲衣虽色彩斑斓,却有十三处明显空缺。

她心头一沉,又看向这十三个和尚,见他们个个神色庄重,眼中尽是诚恳,不由得轻叹一声:

“你们跟她娘说去吧!我这做姨娘的也做不得主。”

说罢,弯腰拱手,示意众僧进屋。

“谭施主万福!万福!”广智连连道谢,作势就要将百衲衣交给广亮,示意他进屋接弟子。

广亮却摆摆手,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师弟,你带着诸位师弟且先去,老衲还得有些事要做。”

“师兄!还是我……”广智话说了一半。

广亮已经提着锡杖,大步走向仍在激战的吕守一和咸审言。

广亮行至战圈三丈外,猛地一顿锡杖。

“咚!”

九环齐震,声如雷爆。

正在交手的吕守一和咸审言同时身形一滞,各自向后飘退三丈,凝神看向广亮。

“两个老杂毛!”广亮开口就骂,声若洪钟,“打架不会挑地方?在我弟子家门口闹事,活腻了是吧?”

吕守一盲眼“望”向广亮,冷笑:“广亮秃驴,你也来凑热闹?怎么,青龙寺香火不旺,要抢个痴儿充门面?”

咸审言灌了口酒,醉眼斜睨:“大和尚,佛门讲究缘分,强求不得。这孩子与道有缘,与儒有份,唯独与你佛门……嘿嘿,怕是没什么瓜葛。”

“放你娘的狗臭屁!”广亮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的弟子,要你们多嘴?吕瞎子你一个算命的,咸呆子你一个喝马尿的,也配教我家小和尚?找死!!!”

这话骂得粗俗,可从广亮口中说出,配合他那怒目金刚般的威势,竟有种理所当然的气势。

吕守一和咸审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对于儒道两家而言,佛门被压制数十年,是联手经营才换来的局面。

如今眼看佛门气运复燃,岂能坐视其成?

而这孩子身负杨家血脉,又携传说中的青木九象气运,一旦入主青龙寺,必成佛门中兴之契。

到那时,佛门恐怕将再度压过道儒百年,昔日苦楚,谁愿重尝?

更何况,天下将渐归杨氏。

梁王虽未直言,王妃的态度却已分明:此子纵不入宗祠,血脉终究是杨家的血脉。这般身份,这般机缘,焉能不牵动各方心思?

道门各宗林立,书院之间亦存旧隙,彼此算计本就不休。可一旦事关佛门,两教却从无分歧。

毕竟当年佛门鼎盛时,他们吃过的苦头,谁也未曾忘记。

如今布局将来,谁都想争那一线气运,谁都不甘落后。但在对付佛门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始终如一,绝不让步。

电光石火间,二人已达成默契。

吕守一率先发难,他手中经幡猛地一抖,幡面如乌云般朝广亮当头罩下。

这一次,幡上墨字竟脱离幡面飞出,化作一个个斗大的黑色卦象,在空中组成一座八卦大阵,将广亮困在中央。

每一个卦象都在旋转,散发不同属性的气劲,乾卦刚猛,坤卦厚重,坎卦阴柔,离卦炽热……

八种劲力交织成网,绞杀阵中一切。

咸审言几乎同时出手,他吐掉口中酒液,墨染剑在空中连划七道。

每一剑划出,都泼洒出一片墨汁般的剑气。七片剑气在空中汇聚,竟化作一条三丈长的墨龙,张牙舞爪扑向广亮。

龙口一张,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墨针,如暴雨般射下。

这一下联手,堪称石破天惊。

屋顶激战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停手,看向街心。

却见广亮不闪不避,仰天长啸。

啸声如狮吼龙吟,震得周围房屋瓦片哗啦啦坠落。

他手中九环锡杖猛地往地上一插。

“轰!”

青石板炸裂,碎石冲天而起。

广亮双掌合十,周身忽然泛起金色光芒。那金光凝如实质,在他体外形成一尊三丈高的金刚虚影。虚影怒目圆睁,作降魔状,正是佛门绝学“金刚龙象功”!

“雕虫小技!”

广亮暴喝一声,金刚虚影随他动作,右掌向前平推。

一掌出,风雷动。

金色掌印如小山般压向八卦大阵,掌印所过之处,卦象纷纷崩碎,墨字重新化为墨水,滴滴答答洒落一地。

左掌同时向上托举,另一道金色掌印迎向墨龙。

掌印与墨龙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墨龙寸寸碎裂,重新化为墨汁剑气,四散飞溅。那些墨针射在金刚虚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无法寸进。

吕守一和咸审言脸色骤变。

他们知道广亮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般地步!

“再来!”吕守一咬牙,经幡连抖七次。

每一次抖动,幡面就膨胀一分。

七抖之后,那经幡竟化作三丈方圆的巨幡,如天幕般遮蔽明月。幡面上八卦图形疯狂旋转,最后凝成一幅太极图。图中阴阳鱼眼位置,各射出一道黑白光柱,如天剑般斩向广亮。

咸审言则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墨染剑在葫芦底一点。

“啪”的一声,葫芦炸裂,内中酒液尽数泼洒而出。

咸审言剑走龙蛇,在酒雨中连划三十六剑。每一剑都引动一片酒液燃烧,三十六片火焰在空中组成一座火焰剑阵,从四面八方围杀广亮。

广亮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攻势,反而哈哈大笑:

“这才像话!”

他双手握住九环锡杖,猛地抡圆了,朝空中巨幡砸去。

金刚虚影随之动作,巨大的金色锡杖虚影与真实锡杖合一,携万钧之力,轰然砸在太极图上。

“咔嚓——!”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

那三丈巨幡竟被一杖砸穿,太极图从中裂开,阴阳二气疯狂外泄,化作黑白旋风席卷长街。

吕守一闷哼一声,倒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几乎同时,广亮左手捏金刚印,朝火焰剑阵一拍。

金色掌印如佛陀之手,拍入剑阵中央。掌印过处,火焰纷纷熄灭,酒液蒸发成白雾。

三十六道剑气被一掌拍散大半,剩余剑气射在金刚虚影上,只激起圈圈涟漪。

咸审言也退了五步,面色苍白。

但两人毕竟是当世顶尖人物,虽受挫败,战意更盛。

吕守一盲眼中忽然流下两行血泪,嘶声喝道:“咸呆子,还他妈留手!你不想活了?”

咸审言一咬牙,将墨染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气息暴涨,须发皆张,那醉态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浩然正气。

吕守一则将破碎的经幡往空中一抛,双手连掐指诀。幡面虽破,其上墨字却纷纷脱落,在空中重组,化作一篇道家真言。

每一个字都大如斗,散发着镇压邪魔的威能。

两人显然要动用压箱底的本事。

广亮面色凝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金刚虚影再度凝实三分,九环锡杖上九个金环同时亮起,如九轮小太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广亮眼中精光一闪,原地留下一金刚怒目之影。

他不等二人蓄势完毕,身形如电射出,目标直指吕守一!

这一下变故太快,吕守一正在全力催动真言,哪里料到广亮如此不按常理?

待要闪避,已是不及。

广亮九环锡杖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吕守一只来得及将残幡往头上一挡。

“噗!”

如击败革。

锡杖砸碎残幡,余势不减,正中吕守一顶门。

这位全真纯阳派掌教,连惨叫都未发出,脑袋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溅,尸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但临死前,吕守一残存意识驱动,那篇真言文字猛地收缩,尽数轰在广亮胸前。

“轰!”

广亮如遭重锤,金刚虚影瞬间崩碎。

他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袈裟炸裂,露出里面一件金色软甲,那软甲已凹陷下去,显然也受损不轻。

咸审言见吕守一身死,双目赤红,嘶吼道:“秃驴受死!”

墨染剑从地上飞起,落入他手。

咸审言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墨色长虹,直刺广亮心口。

这一剑含怒而发,已穷尽他毕生修为,剑未至,剑气已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广亮重伤之下,勉力举杖格挡。

“铛!”

剑杖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墨染剑寸寸断裂,九环锡杖也从中折断。

咸审言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街边一堵砖墙,被埋在瓦砾之中,不知死活。

广亮则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脚印。

最后一步踏下,他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以半截锡杖支撑,才未倒下,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受伤极重。

长街之上,死寂一片。

屋顶激战停止,暗处窥探的人也屏住呼吸。

三大顶尖高手,传说中的老怪物,一战之下,一死两重伤。

长街寂静,异变又生。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从暗处窜出,皆蒙面持剑,身法诡异,直扑冰雪城中门。

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趁广亮重伤、谭花分心之际,要一举突入。

谭花脸色一变,正要拔剑迎敌。

“驾!”

一声清叱忽然从长街尽头传来,伴随着清脆的鞭响。

紧接着,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如若山歌民谣。

众人循声望去。

但见一辆四驾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漆黑,车厢上以金线勾勒出流云纹路,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如墨,唯有四蹄雪白,正是名驹“乌云踏雪”。

更令人心惊的是马车周围的七人。

这七人皆着赤红锦服,那红色鲜艳如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相貌各异,唯有一点相同,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杆赤红长枪。

枪长一丈二,枪头如凤喙,枪缨赤红如焰。

七人步伐整齐,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马车。

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一震,仿佛不是七人在行走,而是千军万马在推进。

咸审言刚从瓦砾堆中挣扎爬出,见状瞳孔猛地一缩。他逐个扫过那七人胸前,那里用金线绣着星斗图案,正是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朱雀七宿!”咸审言失声惊呼,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你们不在十万大山装神弄鬼,来我中原帝都作甚?!”

马车缓缓停下。

赶车的是个黑面老者,他轻轻拉住缰绳,四匹乌云踏雪齐刷刷止步,动作整齐划一。

老者跳下车辕,朝咸审言所在方向拱了拱手,朗声吟道:

“南离正明,朱羽耀光;翼舒七宿,轸系天罡,状若燎原之火,是以百鸟朝凰!”

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在夜空中回荡。

咸审言以断剑支撑身体,颤声问道:“梁王给了你们多大的承诺?竟然能让百年旧地归疆土?!”

他心中惊骇莫名。

十万大山错综复杂,巫蛊之术盛行。

数百年来,中原王朝虽名义上管辖,实际行政都是当地族长做土官,而祭司便是这朱雀七宿担任,他们被山民奉为“土神”。

梁王和杨炯一直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朝堂上下都在等着看笑话,给予新政以致命一击。

可谁能想到,作为十万大山神权代表的朱雀七宿,竟会出现在长安,还给人驾车?

车里到底是谁?梁王到底许下了什么条件,才能说动这些“土神”?

黑面老者并不回答,只是转身,伸手掀开车帘。

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内伸出,随后,一女子款步下车。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颜端庄国色,眉如双凤,目似星月。一身浅红长裙,以金丝绣着大朵牡丹,雍容华贵,威仪自生。

发髻高绾,斜插一支九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只往那一站,便是最耀眼的人间富贵花。

不是同安郡王妃陆萱还能是谁?

陆萱下车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长街。

她先看了看重伤的广亮,又看了看瓦砾中的咸审言,最后看向那些蒙面刺客,眼神无喜无悲。

“主母到!”

冰雪城内外,所有杨家护卫齐声高呼,声震长街。

那些蒙面刺客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发难,数十道剑光如毒蛇般刺向陆萱。

黑面老者冷哼一声。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后朱雀六宿同时出手。

鬼金羊长枪一抖,枪尖幻出七点寒星,每一点都精准刺入一名刺客咽喉;柳土獐枪如奔雷,一枪横扫,三名刺客拦腰断为两截;星日马枪法诡异,枪身如蛇般扭曲,绕过两人兵刃,刺穿他们心口……

六杆长枪,六种枪法,却同样狠辣凌厉。

不过三个呼吸,数十名刺客尽数毙命,无一人能近陆萱三丈之内。

鲜血染红长街,尸体横七竖八。

朱雀六宿收枪而立,依旧护卫在马车周围,如若朱雀朝凰。

陆萱看都未看那些尸体,缓步走向冰雪城正门。

她步履从容,裙摆曳地,所过之处,杨护卫纷纷单膝跪地,金花卫挺胸,行注目礼。

行至门前,陆萱对谭花微微颔首:“辛苦了。”

谭花点头,低声回应:“进屋吧,还等你做主!”

陆萱正要进门,忽又停下,回头对黑面老者道:“木犴前辈,劳烦了!”

“王妃放心。”井木犴躬身应道。

陆萱这才转身,步入冰雪城。

就在她身影没入门内的刹那,马车中又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白皙修长,五指如葱,指甲上涂着蔻丹,鲜艳如血。

众人只见其手扶车辕,一道窈窕身影轻盈跃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满街皆静。

那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

柳叶眉,丹凤眼,琼鼻樱唇,肤如凝脂,她身姿窈窕至极,尤其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在黑底绣雪柳的长裙衬托下,更显妖娆。外罩一件大红褙子,领口袖口以金线滚边,贵气中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

正是柳师师。

她刚生产不久,本不该奔波,可听说长安有变,硬是跟着陆萱连夜赶来。

柳师师下车站定,目光扫过长街。

看到广亮重伤,看到咸审言奄奄一息,看到满地尸体,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柳师师也不废话,轻轻一踩车辕。

大红褙子如蝴蝶展翅,整个人翩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在冰雪城正门前,恰好挡住所有窥探的视线。

落地刹那,柳师师右手在腰间一抹。

“铮!”

一柄细如柳叶的长剑出鞘。

剑身长三尺,宽仅一指,在月光下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剑柄缠着红线,末端系着一枚玉坠,正是杨炯所赠青玉平安扣。

柳师师右手长剑指地,左手轻抬裙角,丹凤眼凝视长街众人。

月侵衣,剑光寒,柳师师杀气凛冽,一字一句:“门内杨家,门外冢,越此半步,人无生。”

声振长街,阒无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