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冰雪城为金花卫所围,不过三五日光景,长安城里便热闹得紧。
街巷坊间,茶楼酒肆,处处都在议论这桩天大的事。
那朱雀大街东头的“悦来茶馆”,这几日生意格外红火。说书先生张十一一拍惊堂木,口沫横飞:“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帝王将相,单表一表咱长安城如今第一等的奇闻,同安郡王与西夏公主的这段姻缘!”
台下茶客顿时竖起耳朵。
张十一捋了捋山羊须,摇头晃脑:“话说这世子姓杨名炯字行章,未及弱冠便随军出征,不过一年,平西夏、复西域,杀敌国天子如割草芥,那是何等人物?
偏生在那贺兰山下,遇着了西夏公主李嵬名。
一个是大华麒麟,一个是党项明珠,本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奈何两家有国仇家恨,这缘分啊,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哟!”
有茶客插嘴:“老十一,我听说那公主如今要生了?”
“正是!”张十一又一拍惊堂木,“这便要说到要紧处了。列位可知,这几日长安城里流传着一桩奇闻,都说那公主腹中孩儿,乃是天上巨灵神转世!”
满堂哗然。
“巨灵神?那可是毗沙门天王麾下第一力士,能扛山搬岳的神将!”
“怪不得王府这般阵仗,原来是神仙降世!”
张十一见气氛热络,越发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这还不算奇。听说那孩子尚未出生,便有高人批命,力分双牛,可比巨象,日后定要与父亲争个高下。连名字都取好了,唤作‘象升’!”
“象升?象者,厚质沉心;升者,地中生木。好名字!”
这般议论,不只在一处。
长安城大街小巷,都在传这话。
勾栏瓦舍里编了戏文,唱的是“有缘无分叹伶仃”;酒馆戏台上说的是“家国大义两难全”;便是那贩夫走卒歇脚时,也要说几句“郡王公主生不逢时”的闲话。
寻常百姓只当热闹看,可这话传到梁王府,传到卢和铃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这日晌午,卢和铃坐在府中西花厅,手中拿着一份新出的《长安日报》。
那报纸第三版上,赫然登着一篇长文,题为《论西夏故地治理之策》,洋洋洒洒数千言,虽未明指,字里行间却在说梁王府在西夏权势过重,有违朝廷制衡之道。
卢和铃越看眉头越紧。
旁边侍立的丫鬟素月轻声劝道:“少夫人,且歇歇吧,这报纸上的闲话,何必当真?”
“闲话?”卢和铃放下报纸,冷笑一声,“素月,你不懂。这世上最厉害的刀,不是钢刀铁剑,正是这等‘闲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
黄叶已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如铁,在秋风中静默。
全真纯阳派掌教吕守一亲来王府,说要收那未出生的孩子入门;睢阳书院山长咸审言也来拜访,赞那孩子“厚质沉心、有容持正”。
这两桩事,王府上下知道的人不多,可如今长安城里竟传出了“象升”这个名字,“象”是咸审言的批语,“升”是吕守一的卦象。
儒道两家,这是联手了?
卢和铃心中一凛。
王妃的意思已跟卢和铃讲得明白:若孩子平安降生,便送去青龙寺修行。一来远离是非,免得被李嵬名影响,将来铸成大错;二来平衡三教势力,防止一家独大。
如今这局势,道门势大,全真南无派在西夏故地“大杀四方”,佛门几乎无立锥之地。上清派押李澈,清徽派扶陆萱,这般局面若持续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所以王妃才有了这个决定。
可儒道两家岂会不知?他们必是看出了王府的打算,这才故意放出风声,誓要将这孩子带入门中!
更棘手的是朝堂,从这《长安日报》上连篇累牍的文章,到四处风传的杨炯与李嵬名的风流韵事,分明是有人想借机发难,要收回西夏故地的控制权。
一念至此,卢和铃再不犹豫,推开房门,沉声道:“杨叔!”
廊下转出一人,五十余岁年纪,身形精悍,双目炯炯,正是梁王府大管家杨虎。
他快步上前,拱手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她们还没到吗?”
杨虎面色凝重:“刚接飞鸽传书,路上遇了暴雨,怕是要今晚子时才能进城。”
卢和铃银牙一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杨叔,我看他们是坐不住了,怕会提前动手。你速去青龙寺一趟,告诉那方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弟子,他还要不要了?人家都打上门了,他怎么跟修了闭口禅似的一声不吭?若是守不住,那就别怨佛门百年无中兴之子!”
杨虎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卢和铃。
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吹动卢和铃杏子黄的衣袂。
她站在那儿,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这平日里温婉似水的少夫人,此刻竟如出鞘利剑,寒光凛凛。
杨虎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世家女,真到了关键时刻,当机立断,毫不迟疑。能下令,敢担责,难怪王爷王妃放心让她留守长安。
要知佛道两家,历来被朝廷看重,便是王妃见了青龙寺方丈,也都客气有加。可如今少夫人这话,分明是最后通牒了。
“我这就去催!”杨虎不再多言,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脚步声在廊间回荡,渐行渐远。
卢和铃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扶着门框的手指,却微微发白,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另一边,冰雪城三楼,李嵬名这几日心绪更是难安。
窗外长街上,金花卫日夜轮值,铠甲在日光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廊上那些乔装的护卫,虽不言不语,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内息压迫,让她寝食难眠。
她知道,王府很少弄出这般大动静。若非有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
这日午后,田甜又来陪她。
这姑娘抱着胖成球的兔狲,坐在窗边矮榻上,一边逗弄那畜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那兔狲通体灰褐,圆头圆脑,一双金瞳半眯着,慵懒得很。
田甜拿了一块卤好的兔子肉,递到它嘴边。
兔狲嗅了嗅,张嘴含住,慢条斯理地嚼起来。
李嵬名坐在对面,看着她这般悠闲模样,心中越发焦躁,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便是要防我,要拿走我的孩子,也不用这般阵仗吧?”
田甜头也不抬,只轻轻拍了一下兔狲的脑袋,那畜牲吃得太急,差点噎着。
待它缓过气,田甜这才悠悠道:“你最好不要知道。”
“你什么意思?”李嵬名蹙眉。
“意思就是,你知道了,不好。”田甜终于抬眼,直视李嵬名,“你这孩子,被很多人盯上了。”
李嵬名一愣,盯着田甜看了良久,忽然明白过来,颤声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人要抢我的孩子?”
田甜不置可否,只又拿起一块兔肉,慢慢喂着兔狲。
李嵬名猛地站起身,因孕身沉重,动作有些踉跄。
她走到田甜面前,一字一顿:“我要知道!”
田甜叹了口气,放下兔肉,擦了擦手,这才缓缓道:“儒、道两家都来王府找过王爷,说你这孩子身负大气运,要收入门下。王爷全都给拒绝了。”
“为什么?”李嵬名不解。在她想来,孩子若能被儒道高人收为弟子,岂不是天大的福分?
“道门势大,儒教计毒。”田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这孩子,大概率是个痴儿。这种孩子从小送去这两家,是祸不是福,要么被养成傀儡,要么被榨干气运,王爷和王妃看得比你我要远,要明白,他们都是从乱世走过来的,太清楚三教的德行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们知道王府不会将孩子交给他们,所以……现在不就是来抢了?
如今这长安城,风言风语,你这孩子还未出生,人家就给取了‘象升’的名字。
‘象’是睢阳书院咸审言给的批语,‘升’是全真掌教吕守一起的卦象,三次占卜皆是‘升’卦。”
李嵬名听得心惊肉跳,失声道:“你是说,儒道这是要合谋,绝对不许我儿入佛门?”
田甜刚要点头,忽觉怀中兔狲一阵异动。
原来这畜生方才吃得急,此刻一块肉卡在喉间,不上不下,顿时慌乱起来。
它四爪乱蹬,从田甜怀中挣脱,“砰”地摔在地上,随即在屋里上蹿下跳,撞翻了矮几上的茶盏,又抓破了屏风上的绸面,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两女都吓了一跳。
“这畜牲!”田甜起身要抓,那兔狲却猛地一窜,直朝李嵬名冲去。
李嵬名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她急忙稳住身形,见兔狲痛苦模样,心中一软,俯身将它抱起。那畜牲在她怀中挣扎,金瞳里满是痛苦。
“炯炯,别动!”李嵬名轻喝一声,一手托着兔狲,另一手在它背上用力拍打。
“噗”的一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兔肉从兔狲嘴里吐出。
那畜牲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平静下来,蜷在李嵬名怀中,低声呜咽。
李嵬名这才松了口气,弯腰要将兔狲放下。
就在这一弯腰、一直身的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李嵬名腹部传来一阵奇异的坠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向下沉去。紧接着,腿间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大腿内侧流淌而下,浸湿了中衣,又滴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寂静的屋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李嵬名低头看去,但见月白的中衣下摆已湿了一片,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清亮微浑的液体,在午后斜阳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田甜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李嵬名,声音却异常镇定:“别慌!是羊水破了。你早产了。”
李嵬名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觉浑身发冷,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那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我……我好像……”她声音发颤。
“不是好像!是这真要生了!”田甜接过话,扶着她慢慢往床边走,“别紧张,深呼吸。”
她将李嵬名扶到床上躺好,迅速扯过锦被盖在她身上,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随即转身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两个丫鬟探头进来。
田甜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醉日,你去叫稳婆和女医,就说李姑娘要生了,让她们速来!
醉月,你下楼告诉谭少夫人,就说李姑娘羊水破了,早产,请她立刻派人去王府报信,请卢少夫人速来!”
两个丫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齐声应“是”,转身匆匆而去。
田甜又朝廊上那些乔装护卫道:“诸位,李姑娘临盆在即,请严守各层,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她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那些“酒保”“账房”“仆妇”闻言,虽仍各司其职,可身上那股内息却陡然凝实了几分,如一张无形大网,将三楼牢牢罩住。
吩咐完毕,田甜这才回身进屋,反手关上房门。
李嵬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
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叫出声,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田甜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别怕。”田甜声音放缓了些,“稳婆和女医马上就到。你是西夏公主,是练过武的,身子骨比寻常妇人强得多。只要稳住心神,定能平安生产。”
这般说着,田甜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李嵬名腹上,触手处坚硬如石,正是宫缩剧烈之时。
李嵬名只觉一股暖流自田甜掌心传来,她抬眼看向田甜,见这平日里娇俏活泼的姑娘,此刻神色肃然,眉眼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气度。
“你……你为何帮我?”李嵬名喘息着问。
田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不是帮你,是帮杨家骨血,也是帮我自己心安。”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三个稳婆并两个女医匆匆而入,为首的赵稳婆年约五旬,经验最丰,一见李嵬名情状,便知不妙,急声道:“快!热水、剪刀、干净布巾!再去取参片来,要老山参!”
众人顿时忙乱起来。
田甜松开李嵬名的手,退到一旁,却并不离去,只静静看着。
她如一根定海神针,虽不言不语,可屋中众人见她神色镇定,心中慌乱也去了几分。
这一生,便从午时生到了深夜。
李嵬名早产加难产,情形凶险万分。
起初还能咬牙忍着,到得后来,阵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一次比一次剧烈,她终于忍不住嘶喊出声。
那声音凄厉,穿透门窗,在冰雪城三楼回荡。
廊上护卫个个面色凝重,手握兵刃,气息锁死四周。
楼下大堂,谭花按剑而立,仰头望着三楼方向,眉头紧锁。长街上,五百金花卫持刀肃立,如铜墙铁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时,卢和铃匆匆赶到。她不及换衣,仍穿着那身杏子黄长衫,发髻微乱,显然来得极急。
一进冰雪城,便问:“怎么样了?”
谭花摇头:“还在生。赵稳婆说,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凶险得很。”
卢和铃心中一沉,快步上楼。
三楼廊间,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李嵬名的嘶喊声已变得沙哑无力,间歇时长时短,听得人揪心。
卢和铃推门欲入,赵稳婆却挡在门前,满头大汗:“少夫人,里头污秽,您还是在外面等吧。”
“情形如何?”卢和铃直接问。
赵稳婆抹了把汗,压低声音:“不妙。从午时到现在,宫口只开了六指,孩子头还没转过来。李姑娘力气快耗尽了,方才晕过去一次,灌了参汤才醒。再这么下去……”
她没说完,可意思明白,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
卢和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若到万不得已,保大人,可能保得住?”
赵稳婆苦笑:“少夫人,如今不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问题。李姑娘早产又难产,气血两亏,便是现在用虎狼之药把孩子打下来,她自己也……也难撑过去。”
卢和铃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想起尤宝宝临走前的嘱咐:“这孩子气血异于常人,若足月生产,必是难产。可若早产……只怕母子皆危。”
当时只当是医者常言,如今方知字字如刀。
屋里又传来李嵬名一声嘶喊,随即戛然而止。
片刻后,是稳婆焦急的呼唤:“李姑娘!李姑娘醒醒!不能睡啊!”
卢和铃双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亥时、子时将近。
李嵬名又晕过去两次,每次都被参汤灌醒。
她浑身汗湿,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目涣散,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话语,有时是党项语,有时是汉语,有时唤“母后”,有时唤“杨炯”。
赵稳婆急得团团转,对卢和铃道:“少夫人,得拿个主意了!再拖下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卢和铃站在门外,廊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头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子,看见那个还未出世便已搅动长安风云的孩子。
保,还是不保?
若保,很可能母子俱亡;若不保,或许……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可王妃有言:杨家绝不骨肉相残。若今日为了什么卦辞预言,就对自家血脉下手,往后这口子一开,再想拦可就拦不住了!
这话如重锤,敲在卢和铃心头。若此时她下令报李嵬名,她就是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呀!
正自纠结,忽闻楼下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咚!咚!咚!”
子时已到。
刹那,异变陡生。
三楼产房内,原本气息奄奄的李嵬名忽然浑身剧震,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一抹诡异的金红之色。
她腹部高高隆起之处,忽然透出淡淡红光,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竟如灯烛般,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红晕。
“这……这是……”赵稳婆惊得后退两步。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清香自李嵬名身上散发出来。那香气非兰非麝,清冽甘醇,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门外,卢和铃和田甜也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红光,闻到了那股异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更奇的是,李嵬名此刻竟不再嘶喊,反而平静下来。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稳婆凑近去听,只隐约听见似乎是党项语,音如“贺兰”二字。
紧接着,李嵬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使力,再次晕了过去。
冰雪城外,长街寂静。
子时已过,万家灯火俱灭,唯有街角一个卖冰糖雪梨的小摊还亮着灯。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正收拾家伙准备回家,忽见那目盲道士还坐在摊前长凳上。
这道士已在长安街头游荡数日,持一杆“算天仙”幡,目不能视,却步履稳健,每步踏出,皆合罡斗。
市井百姓见之,多避让而行,仿佛怕沾染什么似的。
此刻,盲道人缓缓起身,在桌上摸索着放下几枚铜钱,一枚枚摸过,确认数目无误,这才转身。
他面向冰雪城方向,虽目盲,却似能“看”见什么,那张枯瘦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半晌,他手中经幡无风自动,“哗啦”一声展开。
盲道人仰头向天,声音沙哑如磨石,却字字清晰,在寂静长街上回荡:
“天雷无妄变火泽睽,乾震相荡,坤灵托形,土金相窒,骨肉睽离。炎泽乖势,元精肆溢,一启其机,八荒鼎沸。”
话音方落,冰雪城三楼红光骤然大盛。
那光如旭日初升,瞬间冲破窗棂,将半条长街映得如若白昼。随即,异香飘散,清冽甘醇,闻者无不心神一振。
盲道人掐指一算,忽然仰天大笑:“好徒儿!好徒儿!时辰到了,为师来也!”
他持幡迈步,便要朝冰雪城走去。
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吟唱:
“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
一个老儒生晃晃悠悠从街角转出。
他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襟前还沾着酒渍。
右手提一个朱红酒葫芦,走得东倒西歪,似醉非醉。
行至街心,老儒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任由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花白胡须滴落。
他抹了把嘴,继续高声吟道:
“时时酒圣,处处清谈。烟霞状元,江湖醉仙……”
吟到此处,他忽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冰雪城三楼的红光,那双醉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如电的光芒。
老儒生哈哈一笑,举起酒葫芦,遥遥朝那红光一敬,朗声吟出最后一句:
“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
吟罢,他不再前行,反而在街心盘膝坐下,拨开酒葫芦塞子,又灌了一大口,竟就这么自斟自饮起来。
长街两端,一盲道,一醉儒,一欲进,一静坐。
而在他们与冰雪城之间,五百金花卫铠甲森然,刀出半鞘。
楼前那红蓝两尊甲人,不知何时已转向街心,胸前铠甲锃亮,月下恍若天神下凡,睥睨人间。
三楼产房内,李嵬名最后一声嘶喊冲破夜空。
随即,一声婴儿啼哭骤起,响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