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群风中残烛、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故旧亲人,想象着他们在莽莽山林中与天争命、在无边绝望中互相取暖、只为等到渺茫重逢之日的景象……戚福心中那座压抑多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愧疚、愤怒、心痛、狂喜……化作撕心裂肺的巨大洪流!
“一刻也不能再等!”戚福猛地转身,声音斩断钢铁的战刀,带着决绝与锥心的痛惜,“栾卓!八目!!”
“属下在!”栾卓和八目早已泪流满面,闻声立刻上前。
“点齐雪狼骑!要最快的马!最精壮的汉子!”戚福一指伯言。
“跟着伯言!现在就出发!去把我们最后的亲人接回来!不管他们在哪个山坳!哪片老林!哪块岩石底下藏着!爬着来的,抬着来!背也要给我背回来!我要看到他们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再少!谁敢阻拦——无论人兽神鬼,杀无赦!”
“遵命!!”八目眼中惯常的暴戾杀意此刻更为深沉、更为神圣的守护之念取代。
栾卓更是用力捶胸,声音哽咽无比坚定:“少爷放心!我等就是爬也要爬去!拼了命也要把亲人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带回家!”
没有丝毫耽搁,栾卓与八目冲出大殿。
很快,王庭外响起急促却异常坚定的马蹄声!
一支由精锐雪狼骑组成的“寻亲铁流”,在伯言这位归巢老马的引领下,带着戚福刻骨的思念与命令,朝着埋葬无数苦难、也庇护最后一丝生机的莽莽群山,绝尘而去!
戚福独立大殿门口,长风撩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望着远方腾起的烟尘,曾令敌人胆寒、令山河变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撞击着心扉,对逝去英魂的无尽哀思沉甸甸坠落,对眼前饱受苦难得救者的怜惜涌起,更有比山岳沉重的守护责任,重新熔铸进他的骨髓。
东境的战鼓即将擂响,此刻,天下再大的霸业,也不及接回在黑暗中苦苦等待他多年的亲人重要!
他们回来了,福寨早已熄灭的灯火,才重新有了温度。
那颗在复仇与杀戮中变得冰冷坚硬的心,才重新找到名为“家”的归途。
西境王庭的铁血王座之下,终于深深扎根来自故土、最为坚韧的根系。
这根系给他无穷的力量,也将成为他未来踏碎一切荆棘时,最深沉的底气与最温柔的软肋。
福寨百余遗民,在王庭一角被妥善安置。
戚福亲自挑选一处房舍坚固、靠近水源且易于防卫的区域,命人修缮打扫,添置衣物被褥,调拨肉食药材,更安排可靠医者常驻照料。
要这些失散太久、饱经磨难的亲人,在真正的“家”里,得到最好的休养与庇护。
梦姣、彩君、佘翎、婉玉四人站在修缮一新的小院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戚福。
他依旧是少爷的身形轮廓,眉宇间曾经的温润书卷气早已被铁血征伐的锋芒取代,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上位者威仪,让她们本能地感到敬畏与疏离,乖巧地垂手侍立,不复当年寨中少女的活泼跳脱。
戚福看着她们眼中小心翼翼的恭敬,心中微涩。
故作轻松地打趣:“这些年,可曾寻得好人家了?”
四人齐齐摇头,脸颊微红,眼神却黯淡。
戚福下意识伸出手,想像那时拍拍她们的肩头以示安慰。
手掌抬至半空,却又顿住了。
这亲昵的动作,在如今的身份与场景下,似乎已不合时宜。
他收回手,转而关切问道:“冯姨娘……她没跟你们在一起?”
冯姨娘待她们如女。
一瞬间,四人的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透,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以言说的巨大悲痛,要将她们淹没。
戚福看着她们的神情,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低沉得如同压抑的雷鸣:
“是……那些踏破寨门的……东境狗贼?”
没有回答。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身后压抑不住的低低抽泣声,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戚福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院中在寒风中摇曳的老树。
血债,又多了一笔沉甸甸的筹码。
福寨旧部,是戚福最深的牵绊,也是必须善用的力量。
伯言虽失一目,但为守护亲人能从地狱爬回来的铁骨与坚韧,正是军队最珍贵的魂魄。
戚福将他安排在凤森身边,没有明确的正副之分,只留下一句话:“凤森掌军镇,伯言掌军魂。遇事共议,如我亲临。”
这是对两位老兄弟最大的信任和倚重。
岳余医者出身,还是让他在留着医治他人是最好。
祁老伯等老者妇孺,安置于后方“福泽苑”,由卢绾派人精心照料,同时也让他们协助管理些力所能及的简单事务,如缝补、编筐、照料伤兵等,让他们感受到自身的价值。
谦让等伤残者,戚福并未因其伤残而弃之不顾。
专门设立“匠心营”,由老铁匠谦让统领,虽只剩一条腿,但手艺和指挥能力犹在,聚集军中巧手匠人和伤残老兵,负责武器维护、甲胄修补、工具打造、乃至研究改进攻城器械。他们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
班震被调至庞万青麾下,充实其力量。
八目依旧独立统领雪狼骑,这支凶悍的机动力量是戚福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浦海与栾卓这两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机变如狐,被戚福绑定在一起。
浦海掌军纪执法、城防要务;栾卓则总揽情报、渗透、暗战及后勤统筹外的所有“暗线”事务。
两人互为补充,形成稳固的基石。
戚福放权,各营主官全权负责麾下操练、奖惩、人事任命,只需定期汇报结果。
军法如山,凤森坐镇中枢,八目雪狼骑巡查,对任何懈怠、贪腐、动摇军心者,皆施以最严酷的雷霆手段!
西境新军中,建立起高效运转、令行禁止的铁血氛围。
卢绾不负众望,凭借高超的斡旋能力,从登隘、郑关乃至新归附的两处关隘调集大量粮草军资。
堆积如山的粮包、成捆的箭矢、修补一新的铠甲兵器,源源不断送入王庭库藏。
虽然部分归附关隘上交的粮草质量参差、数量仅算“勉强”,暂时足以支撑大军需求。
短短一月,西境王庭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鼎盛气象。
军营中喊杀震天,士卒体魄强健,甲胄鲜明,士气高昂。
从表面看,戚福按兵不动,只是在静静等待夏季的来临。
平静之下,致命的暗线早已悄然延伸。
栾卓带着精干的勘探队伍回来,向戚福汇报其在东境毗邻西境的一处隐秘峡谷——隐龙涧的惊人发现。
“少爷,地方找到了!就在‘断骨崖’上游三十里!涧水湍急,两岸绝壁如削!属下发现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石梁,隐于瀑布水雾之后!”栾卓眼中闪着精光,指着舆图上一处险要标记。
“石梁?宽度如何?可通行否?”戚福追问。
“石梁本身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过!且湿滑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激流,尸骨无存!”栾卓面色凝重,“属下命死士腰缠藤索尝试,对面……赫然是一片断崖!落差极大,目测……至少二十丈(约60米)!藤索长度不足,人若跳下,非死即残!”
二十丈断崖!
这几乎判了这条小道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