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
黄土高原上的沟壑像是被老天爷拿刀子劈出来的,一道一道,深的能藏下整个村子。
安塞县城就窝在这样一道沟壑的豁口处,城墙不高,砖皮剥落大半,露出里头的夯土,跟周遭的黄土塬子混为一体。
城北十五里地的高川村,高迎祥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中,一脸认真的拿根树枝在黄土地面上划拉。
他今年三十五,做了大半辈子的马贩子,在延安府和榆林卫之间来回倒腾牲口,好的时候一年能挣十几两银子,但自从前几年草原上闹了一场,冻死了不少牲畜之后,他这赖以为生的营生便断了,只能缩在贫瘠的家中坐吃山空。
在头顶烈阳的映射下,不多时的功夫,粗短的树枝便在地上画出一个粗糙的方框,那是安塞县城的轮廓。
南门,两个守卒,一杆长矛一把腰刀,换班的时辰是申时。
大槐树下还蹲着七八个汉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目光都死死盯着地上的方框。
进了南门往东走,第二个巷口就是赵家粮行,院墙不高,翻得过去。高迎祥的声音压得极低,树枝在方框里戳了个点,赵家的存粮少说有三百石,够咱们吃到秋后。
再往北走两条街,就是县衙。树枝又戳了一个点,县太爷岁数大了,只想着保命捞钱,听说之前保安县闹事的时候,咱们这位县太爷吓得三天没敢出衙门。
有人闷声问了句:那县衙的衙役呢?
十二个。高迎祥竖起手指头,我亲自去城里数过的,十二个衙役加六个民壮,弓箭刀枪倒是有,但他们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算烧高香了,谁敢真的拼命?
此话一出,人群中便响起一阵不屑的哄笑声,但眉眼间却涌动着不加掩饰的艳羡之色。
在如今这个年头,哪怕只是填饱肚子,便是一种奢望了。
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高迎祥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这事保安县的灾民们已经干了两回了。
第一回只是趁乱哄抢粮店,官府的衙役们根本没反应过来;第二回不仅抢了铺子,甚至还冲击了县衙的粮仓,官府到现在都没腾出手来追究。
这事在延安府传得沸沸扬扬,给了他极大的触动,他不打算像保安县那帮灾民一样莽。
那些灾民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抢完就散,成不了气候。
他高迎祥不一样,他贩了十几年的马,走南闯北,认识的三教九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曾一个头磕在地上,称兄道弟的亡命之徒少说有四五十号。
只要能顺利拿下安塞县城,开了赵家的粮仓,饥不择食的灾民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涌过来。
到那时,他手里有粮,身边有人,就算官府来剿,他也能裹挟着灾民往山沟里一钻,这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壑壑,官兵追到天黑也摸不清路。
他的这个计划已经盘了半个月,人手也凑得差不多了,如今唯独差一样东西。
消息。
官府的动向,驻军的部署,安塞县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这些东西他一个马贩子打听不来,但有个人能。
他在米脂县有个外甥,叫李自成。
李自成今年二十一,银川驿的驿卒,正经吃皇粮的官差。
驿站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公文信件都要经手,官场上的风吹草动,没有驿卒不知道的,他早在半个月前便托人给外甥捎了封信,但没敢把计划全盘托出,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安塞县和延安府的近况。
回信,昨夜才到。
舔了舔干涩开裂的嘴唇,高迎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笔力很重,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他已经将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李自成在信中没跟他绕弯子,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舅父万不可妄动。
紧接着便是几桩他先前完全不知道的消息。
头一桩:秦王朱谊漶开仓赈灾。
信上说,早在大半个月前,号称天下第一藩王的秦王爷和平凉府的韩王爷便先后捐了银子和粮食,第一批从西安府拨出的赈济粮车已经上了路,不日便将运抵延安府各县。
高迎祥看到这段的时候,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赌官府来不及赈灾,灾民走投无路,才好裹挟;可秦王府这一出手,他的如意算盘直接碎了大半,粮食一到,灾民有了活路,谁还跟他去拼命?
但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第二桩。
延绥镇戒严了。
李自成在信中写道,近些时日塞外的套寇行迹反常,延绥巡抚傅宗龙已是下令全镇三十六座营堡进入战备,所有兵丁取消休沐,各营堡之间加派了巡逻骑兵。
从榆林到绥德,整条边防线上风声鹤唳,连过路的商队都要被盘查三遍。
安塞县离绥德不过百余里。
边镇一旦戒严,周边各县的巡检司和民壮必然会跟着加强警戒,这是惯例。
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聚众闹事,那跟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信的末尾,李自成又加了一句:
天子已从内帑拨银百万两,另有各地粮店奉命配合赈济。
延安府的天,暂时塌不了。
舅父若是缺粮,外甥这就想法子凑些口粮送去,但聚众之事,万万不可。
高迎祥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咯嘣响。
槐树下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都看出他脸色不对,却没人敢吭声。
半晌,高迎祥站起身来。
散了。
打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愣住了,迎祥哥,不是说好了明天...
我说散了。高迎祥的声音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独眼汉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家中还有些存粮,待会你们哥几个先分了去。
明日的事,暂且作罢。
闻言,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灰溜溜的点了点头,离开了这棵早已枯死的槐树,只留高迎祥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他重新蹲下来,把那封信展开铺在膝盖上,微眯着眼睛,一字一句的又看了一遍。
秦王赈灾。
朝廷拨银。
边镇戒严。
三桩消息,桩桩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大明朝廷还没有放弃陕北。
可高迎祥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那个才二十一岁的外甥,为什么能把这些事情看得这么透?
银川驿不过是个小驿站,一个月也没几封要紧公文路过,李自成却像是把整个陕北的局势都装进了脑子里。
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什么时候官府顾得上,什么时候官府顾不上,条条理理清清楚楚。
看来自己的外甥,心中也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小九九。
有点意思。
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弧度,高迎祥把信叠好塞回怀里,靠着枯死的槐树坐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塬,沟壑纵横,寸草不生,倒是天际线尽头有几缕炊烟,那估摸着是安塞县城外的灾民窝棚,稀稀拉拉的,跟散落在黄土里的坟包一样。
虽然李自成把利弊分析的清清楚楚,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心。
秦王的粮食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朝廷的银子填得了一个窟窿,填不了十个;陕北的旱灾一年比一年狠,去年光是绝收的便有三个县,今年按这个日头晒下去,只会更多。
更何况,塞外的套寇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边镇戒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延绥镇的四万驻军被牢牢钉在了长城沿线,动弹不得。
朝廷要赈灾,就得从外面调粮调银,而陕北四面都是穷地方,最近的粮仓在西安,可西安到延安五百里山路,一趟粮车走半个月。
只要天不下雨,只要灾情不止,这口锅就会越烧越烫。
总有烫穿的那一天。
高迎祥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等得起。
六月的日头从沟壑的边沿滑下去,将整片黄土塬染成昏黄色。窑洞口的阴影慢慢拉长,盖住了高迎祥的半张脸。
他怀里揣着外甥的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秦王的粮车到了延安,灾民暂时有了活路,可如果有一天,粮车来不了了呢?
暂且再等上一段时日吧,这日子还长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