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河套平原。
黄河在北岸拐了个大弯,冲积出一片宽阔的河谷地带,水草茂盛得不像是塞外该有的景象。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甲胄齐整,负手站在一处山坳的高地上,身后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苏鲁锭战旗,身前则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和草场,其冷酷的目光越过最后一道土梁,隐约能看见南边天际线上那道灰褐色的痕迹。
长城。
明国人在历朝历代的基础上,又花了整整二百余年修建的军事防线。
就如令建州女真停滞不前的辽沈防线一样,这延绵数千里不绝的长城便是明国套在他们蒙古人头上的枷锁,让他们再难回到那片曾被他们先祖占据的河山。
林丹汗身后十步开外,白发苍苍的贵英和几名千户默默等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搅,空气中仿佛凝固。
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丹汗终是打破了山坳上的沉默,一直在默默交换眼神的侍卫们也猛然直起身子。
回来了。闻言,贵英快步上前,低声汇报道:巴雅尔带的人,三拨斥候全到了。
林丹汗这才转过身。
这些天他接连派出了三拨斥候,分别沿边墙东段、中段和西段潜行侦察,为的就是摸清明国延绥镇的虚实,以免重蹈昔日被建奴摸到家门口,却依旧毫不知情的覆辙。
鄂尔多斯部的那些台吉们虽然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但那些消息大多是陈年旧账,而他需要的是眼下的、最新鲜的情报。
贵英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上面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点,那是斥候们的习惯,不识字的蒙古兵用图画记录所见所闻。
东段,清水营到镇靖堡一线,明军墩堡灯火通明,夜间有骑兵巡逻,斥候靠近二十里便被发现,差点没跑掉。
林丹汗面色不变。
中段,榆林卫城方向,城头增设了火炮,城外三十里有游骑哨探,少说两百骑。
西段呢?
贵英顿了一下:西段从定边营到花马池,守备比东段和中段松了些,但也没松到能钻空子的程度。巴雅尔说,花马池的墩堡上新挂了旗,像是刚调来的援军。
林丹汗沉默了片刻。
他不意外。
自打他兵临河套平原之后,便没少从那些鄂尔多斯台吉口中知晓延绥巡抚傅宗龙的名字,知晓这位被明国天子赋予重任的封疆大吏同样是个允文允武的干臣,与昔日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酸儒不一样。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傅宗龙背后的那位明国天子。
他也是到了这河套平原之后才知晓,原来早在两年前,明国的天子便对陕北的官场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从三边总督,再到陕西巡抚,延绥巡抚,全都换了一个遍。
看来明国的小皇帝早就注意到了防备相对松散的西北边镇。
延绥镇啃不动。
几个号呼吸之后,林丹汗缓缓开口,黝黑的脸颊上毫无表情,眼眸深处也没有涟漪波动。
他已然整合了鄂尔多斯部的势力不假,但这些来之不易的却不能随便浪费。
大汗英明。
贵英和身后的几名千户对视了一眼,没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反倒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其实从斥候回报的那一刻起,他们心里就隐隐有了答案,只是没人敢在大汗开口之前说出来。
四万明军,粮饷充足,士气正盛,又有榆林卫城可依托。林丹汗走到那张羊皮跟前,蹲下身子,用手指在上面比划。
咱们手里两万骑,打野战不怕他,可攻城呢?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火炮,甚至连像样的箭矢储备都不够支撑一场大规模攻坚。
和那些善于骑射的女真鞑子一样,他麾下的察哈尔部擅长的同样是骑兵奔袭和草原野战,叫他们去啃一座砖石垒砌的卫城,与用人命去堆没有什么区别。
大汗,贵英搓了搓手,那咱们往西走?
河套平原虽然水草丰美,足以令他们察哈尔部在此舔舐伤口,但大汗显然志不在此。
林丹汗闻言没有说话,但却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往西。
这个念头从他踏入河套的第一天便在脑子里生了根。
延绥镇的西边是宁夏镇,宁夏镇的西边是甘肃镇。
这两个地方的情况,他这些天已经从鄂尔多斯部的降人口中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宁夏镇额定兵力三万,但鄂尔多斯的老人们说,实际在册的连一半都凑不齐。
明国边镇吃空饷的把戏他清楚得很,当初俺答汗在位的时候,便有不少从边镇逃出来的明国逃兵投奔俺答汗的土默特部,这西北边镇的官兵与宣大等地也是一丘之貉罢了。
至于甘肃镇,情况更妙。
从嘉峪关到兰州,防线绵延千余里,兵力散的令人咋舌,东一撮西一撮。
其中甘肃巡抚的驻地在甘州,距离明国庆王所在的兰州足有上千里,头尾不能相顾。
而且甘肃镇的北边,还有一群他的。
松山的那些部落,跟鄂尔多斯是什么关系?林丹汗背着手,不紧不慢地问道。
姻亲。贵英回答得很快,鄂尔多斯的济农有个女儿嫁到了松山,松山那边的大台吉是火落赤的孙子阿尔苏,巅峰时麾下有上万帐,应该能凑出大几千骑兵。
上万帐..林丹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相较于漠南草原上的科尔沁部,土默特部,内喀尔喀部明显有些不够看,但考虑到河套这边更加复杂的地理环境,也算说得过去了。
毕竟即便是昔日作为多罗土蛮首领的火落赤,手底下也就两三人罢了。
但真正的关键不在于这些能出多少兵,而在于他们的位置。
松山地区恰好卡在甘肃镇和宁夏镇之间的结合部,如果这些人愿意配合他行动,甘肃镇的明军就得两面受敌。
还有漠北的却图汗。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丹汗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却图汗是漠北喀尔喀部的首领,名义上与他这位蒙古大汗是臣属关系,但漠北的那帮人向来只认拳头不认血统,早就不承认他这位蒙古大汗了。
不过好在图汗此人有个弱点:贪。
派人去松山,再派人去漠北。
林丹汗做出了决定,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告诉松山的阿尔苏,本汗愿意跟他做买卖,他出兵配合,事成之后,甘肃镇的缴获分他三成。
至于却图汗..林丹汗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这位盘踞在漠北的喀尔喀部首领与他结盟多年,但双方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过。
就说本汗手里有一批从察罕浩特带出来的佛经和法器,都是当年从藏地请来的,若他肯南下助阵,这些东西便是他的。
却图汗笃信藏传佛教,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这也是他为何力排众议,执意改信红教的原因。
这些虔诚的蒙古勇士已经遗忘了先祖的勇武和血性,只知晓供奉那些诵经念佛的喇嘛们,将蒙古人的骄傲和脸面都丢尽了。
遵令。贵英领命,转身便要下山,却被林丹汗叫住。
等等。
还有一件事。林丹汗的目光越过贵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营帐群落上,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明国边墙百里之内。
商队也好,牧民也好,一个都不准去。
贵英愣了一下。
本汗要让明国人以为,咱们察哈尔部还窝在河套东边舔伤口。
等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往西走。
说完这句话,林丹汗便不再开口,径自沿着山坳往下走。
贵英望着大汗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一个月前在察罕浩特城下仓皇出逃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被狼咬过的猎人,要么从此不敢进山,要么会变成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的大汗,显然是后者。
山坳下的营帐间,蒙古妇人们正在烧火煮茶,孩童追逐着羊群在草场上奔跑,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头饿了太久的狼正在磨牙。
它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延绥,越过了宁夏,死死锁住了千里外那条绵长而脆弱的甘肃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