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京师。
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辽东经略熊廷弼关于辽东建奴或有异动的奏本便传回了京师,并第一时间摆放在大明天子朱由校的御案之上。
在一目十行的看完奏本之后,面色凝重的天子并未立刻做声,而是将那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反扣在桌案上,起身走到暖阁侧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和当日的熊廷弼一样,他的目光先是从辽东的赫图阿拉出发,沿着辽河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标注着察罕浩特的位置上。
不甘心就此坐以待毙的努尔哈赤要攻伐满脑子都想着恢复蒙古帝国荣光的林丹汗。
三万八旗铁骑,正黄、镶黄加上镶蓝旗,以建奴现有的兵力来看,这几乎是努尔哈赤能拿出来的一半精锐了,而且还动用了其号称建国之本的两黄旗。
倘若情报属实,赫图阿拉的防御必然大幅削弱。
这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当之无愧的良机,但朱由校站在舆图前想了很久,迟迟没有下达调兵的命令,直至首辅方从哲和兵部尚书王在晋迈入暖阁,方才被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
...
免礼平身。
言简意赅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校便示意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将案牍上的奏本交予方从哲过目。
似是察觉到了朱由校身上散发的冷意,首辅方从哲不敢怠慢,赶忙双手接过奏本,兵部尚书王在晋也侧身探头,快速掠过奏本上的内容。
一时间,暖阁中落针可闻。
建奴穷兵黩武。几个呼吸之后,首辅方从哲率先开口,平静的声音中听不出息怒。
朕知道。
尔等觉得,我大明该当如何?
涉及军国大事,方从哲虽是首辅,却也未敢擅作决断,而是自觉看向身旁语气沉重的兵部尚书。
臣以为,不动。简短的思考之后,王在晋起身拱手回应。
依臣之见,努尔哈赤西征察哈尔,无论胜败,对我大明都不是坏事。在得到朱由校的允准之后,身材高大的王在晋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辽河的位置。
若是建奴功败垂成,我辽东各地官兵可从容备战,不出三年便能反守为攻;即便建奴侥幸德胜,漠南蒙古的格局也会被彻底打破,林丹汗多年的努力会付之一炬。
蒙古各部不过一片散沙。
到那时候,建州女真虽然拿到了草原的牧场和人口,但战线也随之拉长了数倍,他那点兵力铺到科尔沁加察哈尔的地盘上,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
总而言之,让他们打。
方从哲听完,微微点头,却又补了一句:臣附议王尚书所言,但还有一层顾虑。
熊廷弼在奏本里提到了孔有德和毛承禄叛逃之事。方从哲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二人带走了二十门火炮和两百余杆鸟铳,虽说数量不多,但建奴若是借此仿造..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角落处的宫娥内侍均是屏气凝神,司礼监掌印太监也随之放缓了呼吸,生怕因这桩陈年旧事触怒天子。
方从哲虽是没有把话说完,但他们所有人都能明白其言外之意,更清楚这对于辽东战局,尤其是建奴而言意味着什么。
呼。
长舒了一口气,朱由校转身离开了舆图,斜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面上涌现出一丝深思。
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孔有德等人叛逃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初他下旨将毛文龙调回京师,便隐隐预料到了皮岛可能会出乱子,所以才提前让刘肇基带着一批心腹将校赶赴皮岛接管防务,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孔有德跑得比刘肇基到得还快。
丢了火器和人,这笔账朱由校一直记着,但眼下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皮岛那边,刘肇基整顿得如何了?
王在晋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据刘肇基上月的塘报,毛文龙旧部中愿意归顺朝廷者约占七成,剩下三成虽未公开抗命,但阳奉阴违的不在少数。
他正在逐步裁汰老弱、收编精锐,但要形成真正的战力,至少还需要三到五个月。
三到五个月。朱由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东江军指望不上。
当然即便是刘肇基整饬完毕,也不意味着这些大多数是由食不果腹的组成的东江军兵卒便拥有了与建奴在正面抗衡的战力。
辽东铁骑呢?
提到这支骑兵精锐,王在晋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辽东熊廷弼正在亲自督练,目前已在原有的基础上编满八千余人,甲胄、兵器和战马基本齐备,但距离陛下此前定下的两万人编制,尚有相当的缺口。
两万全副武装的骑兵,其日常所需的花费几乎赶得上十万大军!
若非天子通过解除,推行海上贸易,使得朝廷日渐枯竭的财政有了源源不断的进项,光是这些骑兵的花费便足以拖垮朝廷。
缺的是人还是马?朱由校的声音听不出息怒,却让暖阁中的温度再度下降。
都缺。王在晋苦笑了一下,辽镇虽是兵多将广,但骑兵本就是优中选优且战马的选拔更加苛刻..
朱由校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些具体的事务,王在晋自己就能办,不需要拿到御前来讨论,他刚刚叫这两人来,只是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朕问你们一句话。
见天子表情严肃,方从哲和王在晋同时正色。
眼下辽东的兵力,够不够趁努尔哈赤西征的空当,一举拿下赫图阿拉?
这个问题直白到了极点,暖阁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如今已经是天启五年了,小冰河的威力越来越强,历史上那场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就像是一颗巨石,狠狠压在他的心头之上,令他喘不过气。
若有选择,他着实希望能够速战速决,将虎视眈眈多年的辽镇建奴彻底镇压,以方便日后处理陕北的天灾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