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诸事不宜。
气氛冷凝的经略府衙官厅内,身着绯袍的熊廷弼把那封皱巴巴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有几处甚至被汗水洇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消息靠得住?
人是从抚顺关外逃回来的,跑了三天两夜,到关门的时候两条腿都废了。闻言,与熊廷弼配合多年的巡抚周永春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是去年被裹挟进赫图阿拉的辽民,一直在正黄旗的包衣牛录里做苦力。
他说三月中旬开始,赫图阿拉周围的各旗牛录就在大规模征调马匹和粮秣,正黄、镶黄两旗的披甲兵已经开始往西边移营了。
事关重大,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永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往西。熊廷弼把密信拍在桌案上,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往西,那就不是冲着辽沈来的,但这个判断并不能让他松一口气。
快步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熊廷弼凛冽的目光沿着辽河一路往西划过去。
辽河以西,科尔沁;科尔沁再往西南,则是近两年来小动作不断的察哈尔。
努尔哈赤要打林丹汗?周永春也跟着站了起来,凑到舆图前,沙哑的声音中充满着狐疑。
经历了这么多次的挫败,努尔哈赤那头老狼,还有胆子去招惹兵强马壮,且势力正盛的蒙古大汗?
熊廷弼默不作声,只是将停在舆图上赫图阿拉位置所在的手指,不断缓缓移向西面,并最终停靠在辽河。
若是努尔哈赤真的有意攻伐察哈尔部的话,越过辽河一路向西,便可抵达察哈尔部的驻地,以及那座被林丹汗寄予厚望,视为蒙古统治核心的察罕浩特。
但问题是,这封密信里只提到了两黄旗和镶蓝旗在调动,其余五旗呢?
正红、镶红、正蓝、镶白、正白,这五旗有没有异动?
周永春摇头:送信的人只是个包衣奴才,接触不到这些。
他能看到的就是自己牛录里的情况,正黄旗在调兵,镶蓝旗的阿敏也在征马,别的旗什么情况,他不清楚。
虽然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往大金国内发展,但女真人向来桀骜不驯,对国内汉人采取高压统治,他安排的那些探子根本接触不到核心情报。
听得此话,熊廷弼面无表情的脸颊上终是出现了一丝感情波动。
如果努尔哈赤真的是倾巢西征草原,那辽东腹地必然兵力空虚,这对明军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但如果这只是建州女真放出来的烟幕弹,故意让辽民传回假消息,引诱明军出击,然后在半路上设伏...
他在辽东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努尔哈赤的手段了。
这条病恹恹的疯狗打了一辈子仗,诡计多端,什么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花招都用过,谁也不知道他亮出来的那张牌是真是假。
还有一件事。周永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又取出一封文书,递到熊廷弼手中。
这是东江镇刘肇基昨天派快马送来的。
熊廷弼接过来展开,扫了几行,眉头便是一跳。
刘肇基在信中说,皮岛方面近来发现建州女真的哨骑活动比往常频繁了许多,尤其是鸭绿江下游一带,有大股女真骑兵出没的迹象,但诡异的是,这些骑兵并没有向皮岛方向逼近,反而沿着鸭绿江北岸朝西北方向移动了。
朝西北?
熊廷弼的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鸭绿江北岸往西北,那个方向正好也是通往辽河上游的路线。
如果把两边的情报对上,周永春走到熊廷弼身侧,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弧线,两黄旗从赫图阿拉往西渡辽河,其余兵力则驻兵鸭绿江畔,窥伺对岸的朝鲜。
努尔哈赤这是在迷惑我等。
熊廷弼没有反驳,却将眉头皱的更紧了。
事实上,他其实并不在意努尔哈赤要打谁,只是在思考努尔哈赤动了之后,辽东这盘棋会变成什么样。
就算他真的是去打林丹汗。熊廷弼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赫图阿拉不可能不留守兵,正红旗的代善、正白旗和镶白旗这些主力尚在,咱们依旧无法孤军深入。
周永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熊廷弼在顾虑什么。
去年夏天的那桩事,到现在还像一根鱼刺卡在辽东军上下的喉咙里,也给熊廷弼留下了心病。
毛文龙被召回京师述职之后,他麾下的东江军本该顺理成章地移交给朝廷新任命的总兵刘肇基,但毛文龙经营皮岛多年,部下里那些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并非个个都买朝廷的账。
孔有德和毛承禄就是其中最不安分的两个,这两人一个是毛文龙的义子,一个是毛文龙的族侄,在东江军中各有一帮死忠。
朝廷的调令刚到皮岛,他们就嗅出了风向不对,毛文龙回京十有八九是卸磨杀驴,他们这些毛家军的核心人物迟早也要被清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寻出路。
于是在一个风雨大作的夜里,孔有德和毛承禄带着各自的亲信,裹挟了三百余名东江军将士,连同储存在皮岛上的一批火铳、火药和粮草,趁着夜色乘船渡过鸭绿江,投奔了建州女真。
这件事在辽东引发的震动,远比京城里那些文官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火铳和火药的流失固然令人痛心,但更要命的是,孔有德等人对明军在辽东的兵力部署、城防布局、粮道走向了如指掌,这些情报落入努尔哈赤手中,等于把明军的底裤扒了个精光。
若非他和熊廷弼在这辽东主政多年,深受紫禁城中天子的信任,光是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他们被撤职查办,搞不好还有牢狱之灾。
孔有德和毛承禄带过去了多少火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熊廷弼突然出声问道。
东江军作为朝廷之前重点扶持的,军中士卒的吃穿用度及军械规格皆是位居诸军之上,比之辽东最核心的辽东铁骑都分毫不差。
深吸了一口气,周永春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根据刘肇基事后清点,少了将近二十门便于携带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鸟铳也有两百多杆,火药上百桶。
熊廷弼闭上眼睛。
二十门火炮,两百杆鸟铳,这个数字放在明军的整体装备里不算多,但放在建州女真那边,可就是真的如虎添翼。
这些女真鞑子南征北战多年,战力彪悍异常,但面对明军城墙上的火炮和火铳,始终没有太好的办法。
而现在,孔有德不仅给他们送去了现成的火器,还带去了会操作这些东西的人。
乱臣贼子!
哪怕已经事发半年有余,但熊廷弼还是余怒未消,胸口不断起伏。
毛文龙在皮岛经营了数年之久,岛上的兵将几乎全是他一手招募训练的,孔有德和毛承禄的叛逃虽然带走了一批人,但留下来的那些也未必就对刘肇基这个的新主帅心服口服。
虽然刘肇基是天子亲手提拔且对朝廷忠心耿耿,自打就任以来便一直与他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但要把一支散漫惯了的骄兵重新捏成能打仗的部队,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办到的事。
这也是熊廷弼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原因。
眼下的辽东,看似兵力充足,实则处处漏风。
沈阳和辽阳一线的主力虽还算可靠,但东边的皮岛正在经历,地广人稀的辽南四卫更因为刘肇基的离任变得群龙无首,各地正在紧急招募兵丁,以防备建奴的卷土重来。
说一千道一万,这辽东战场的主动权还被建奴牢牢握在手中。
如果努尔哈赤真去打察哈尔了,周永春试探着开口,咱们要不要?
不要。未等周永春把话说完,熊廷弼便斩钉截铁的否定道。
在没有朝廷明旨之前,辽东各镇一兵一卒都不许调动。熊廷弼的声音硬邦邦的,所有精力全部放在三件事上
第一,加固沈阳至辽阳一线的城防工事;第二,催促宁远和锦州的粮草转运;第三,给京师再上一道急奏,把今天这些情报原原本本报上去。
怎么打,打不打,让陛下定夺。
周永春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熊廷弼说得对,辽东经不起任何冒险,但他同样清楚,等这封急奏送到京城,再等天子的旨意传回来,少说也要十天。
十天的时间,足够努尔哈赤的铁骑越过浑河,兴兵察哈尔部;或者调转枪口,兵临朝鲜城下。
可如今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辽东军的兵卒确实不好轻举妄动。
沉默不语之下,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便暗了下来,三月底的沈阳依旧寒意料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封密信的边角簌簌抖动,也吹得熊廷弼和周永春二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