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印象里,夏良杰永远是那个沉稳从容、处变不惊的男人,无论生活中或生意场上再大的风浪也能面不改色。
可此刻,他额头上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夏良杰辩解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不是怕,我是不知道见到两位老人说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
见到梅父梅母,自己该说什么?
是质问当年为什么要拆散他和阿花?
是责备他们让阿花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客客气气地寒暄?
每一种选择,似乎都不对。
他欠两位老人的,似乎什么也不欠。
两位老人欠他的?
似乎也说不清谁欠谁。
感情的事,从来就不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梅小花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这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又倔强的夏良杰,此刻他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梅小花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挽住他一只胳膊,“走吧!别想那么多了,见了面自然就知道说什么了。”
随后朝朝马琼琼喊道:“阿琼妹妹,咱俩拉他上去。”
“好勒!梅姐。”
马琼琼也走过去,挽住他另一只胳膊:“就是,我都向叔叔阿姨保证了你起床后我带你见他们,还能让你跑了不成?”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一样,强行把夏良杰拉上了楼梯。
夏良杰被她们架着往上走,脚下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挽着自己的梅小花,又看了看右边挽着自己的马琼琼。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的前女友,一个是他的老婆,此刻却和谐得像是亲姐妹。
这一幕要是被别人看见,真不知道该怎么想,可这一幕正好让刘伟两口子看见。
夏良杰心里清楚,马琼琼是真的不介意,梅小花也是真的坦然。
反倒是他自己,成了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六楼到了。
梅小花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夏良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刺手的寸发。
马琼琼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说:“别紧张,挺好的。”
门开了。
梅父、梅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们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梅小花带着夏良杰两口子走进来,客厅里的光线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夏良杰身上。
那一刻,梅父觉得眼前的光都晃了一下。
这个走进来的男人高大、挺拔,肩宽腰直。
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而有力,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即便有些紧张,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沉稳的气度。
最重要的是,他那张脸,让两位老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外孙夏天。
真的很像。
不,应该说,夏天简直就是缩小版的他。
这就是夏良杰。
这就是那个二十年前他们不让阿花去见的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让女儿有勇气未婚生子的男人。
两位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刚进来的夏良杰,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感慨。
这个夏良杰,长得真是太帅了。
年轻时应该是迷倒了万千少女吧。
可他们知道,十分优秀的女儿阿花对他的痴情,绝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还有他身上那种让人踏实、让人安心的人格魅力。
老两口缓缓站起了身。
夏良杰来到梅父梅母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叔叔阿姨好”都没有说。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弯下腰,给两位老人鞠了一个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的腰弯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角度。
“叔叔、阿姨,我对不起您二老,更对不起阿花和夏天,你们要打要骂就来吧,出出你们心里的气。”
旁边的马琼琼看着老公弯下的腰,心里一酸。
她没有犹豫,也跟着深深地给两位老人鞠了一躬。
她夫唱妇随,心甘情愿。
梅母和梅小花赶紧上前,一人一边扶住马琼琼,把她拉起来。
梅母拉着马琼琼的手,眼眶红红地说:“好孩子,快坐下,快坐下。”
梅父也上前拉住夏良杰的手,那只枯柴似的手紧紧握着夏良杰的手掌,用力地摇了摇。
“别这样,是我这个顽固老头对不起你和阿花。快坐,快坐。”
他拉着夏良杰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却始终没有松开夏良杰的手。
梅小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却泛着泪光,她依旧为和夏良杰相爱过而骄傲自豪。
她笑着说:“爸妈,还用介绍吗?”
梅父擦了擦眼角,破涕为笑:“不用不用。我那宝贝外孙子,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都是小一号的他。”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夏良杰。
夏良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脸上更露出一丝腼腆。
梅父说完才觉得不合适,连忙转头对马琼琼说:“对不起呀阿琼,我说错话了。你看我这老头子,老了真不会说话。”
马琼琼坐连忙摆手:“没事叔叔,我不介意,您随便说,真的!”
她笑得真诚而坦然,没有一丝勉强。
梅小花也赶紧替马琼琼说话:“爸,阿琼什么都知道了。”
梅父梅母对视一眼,目光里既有惊讶,又有释然。
梅父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好好,你们年轻人能想得开就行,不像我们这一代人,老思想、老封建,害了多少人啊……”
闲聊了几句之后,梅母看了看梅父,梅父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梅母转向梅小花说:“阿花,你和阿琼先下去帮忙吧,我俩想跟阿杰单独说说话。”
梅小花立刻就明白了父母的意思,他们是想要向夏良杰忏悔。
这些年来,父母每次提起自己的婚姻,都是长吁短叹、自责不已。
他们觉得自己拆散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这个心结,已经在心里打了二十年。
如果今天能让他们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也许他们会好受一些。
梅小花点点头,走过去拉起马琼琼的手,“走,阿琼,咱们先下去,让我爸妈跟阿杰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