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郊,某民宅。
客厅内,洪承畴正在待客,那是他很多年前就相识的故交,如今在朝任通政司右通政。
他是几天前才到的京城,提前着人租下这小院,算作回京述职期间的临时居所。
几天来,除了考察他治下各州府县官员的政绩外,他自己也要接受吏部官员的考成。
原本是该向天子朝觐的,可不知道因为什么,天子一直未曾召见他。
除却公务之外,几天来并没有什么人来拜会他,他也并未去联络此前的故交。
朝堂一直如此,你风光时,无数人会主动贴上来,嘘寒问暖。
你落魄时,即使街头碰到,他们都会装作不认识。
基于那个他想了三年都没有想通的问题,如今的洪承畴也有些麻木了,只管做好该做的事,其他一概不论。
今日刘三才能来,洪承畴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两人已经三年未见了。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刘三才叹了口气道:
“实不相瞒,彦演兄之才,屈居于一省之地实在屈才。
也不知陛下究竟因为什么,竟如此冷落于彦演兄,弟实在是为彦演兄不平。”
三年多前,天子一纸诏令,令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交出兵权回京待命,自此洪承畴被晾在京城足足三个月。
而后竟直接贬谪到了山东行省任左布政使,虽也是一省之长,但从兵部尚书、陕西三边总督变成远离中央的地方大员,贬谪幅度还是不小的。
朝廷给出的缘由,是他与江南士绅叛乱有染,也就是钱谦益等人给他写的那几道书信。
即使他在接到诏令后,立即交出了兵权回京,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可太冤了,仅仅因为坏人给他写了信,就要被牵连,找谁说理去。
以至于刘三才要为其鸣不平,两人同科进士,刘三才唯一佩服的便是洪承畴,其不仅文采斐然可治内务,在军事上也有不俗之功。
奈何……奈何……唉!
“凯申不可妄言,吾等身为臣属,唯从命而已。”
洪承畴摇了摇头,赶紧打断了刘三才的话。
如今的厂卫手眼通天,以他的经验判断,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周围必定有其眼线。
“我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不正是吾等最初之宏愿吗?
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洪承畴虽如此说,但脸上难掩落寞。
刘三才明显不太认可洪承畴的话,只是道:
“三年前的山东,旱灾、蝗灾、兵灾接踵而至反复蹂躏,可谓一穷二白。
而彦演兄仅用了三年,便使山东恢复往日繁荣,此等政绩,即便是放在两京十三省也是拔尖的。
按例,此次考成,彦演兄必是该升迁的。
弟只恐朝廷仍以此前之莫须有,继续压着彦演兄,以弟这两年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彦演兄应当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地方要员如果政绩突出,再升便是直入中央了,最次也是各部副手,运气好的直入内阁。
可刘三才身为通政司的官员却知道,近三年来所有为洪承畴鸣不平或者褒扬其政绩的奏疏,全部石沉大海。
这就说明,天子就是不信任,根本不是其他理由。
所以刘三才才觉得荒谬和气愤。
然而,洪承畴仍旧只是笑着摇摇头。
“凯申谬赞了,山东之繁荣,个人之努力顶多占上三四成,余者该是朝廷之功。
前有挖掘水渠灌溉之便,后有新作物之推广,又有商税商路之畅通,方有如今之繁荣,某怎敢居功。
若说功劳,也该是天子之功,以及那位武英郡王殿下之功。”
洪承畴谈及武英郡王用的是那位,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确切的讲,洪承畴其实心里清楚,阻碍自己官途的绝非天子。
当今天子哪里会有这等城府,若天子果真雄才大略,五年前大明就不该是那副鬼样子。
再者说,当初天子可是对自己信赖有加的。
直到武英郡王入朝参政之后,局面才急转直下,尤其是他第一次见武英郡王时,他就记得对方似乎看不上他。
杨嗣昌事发时,对方还以天子剑威胁过他。
当时他觉得很愤怒,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此人对他有那么大的成见。
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那人只是个妄才还好,可那人偏偏是个不世出之人。
五年时间,天翻地覆,如今大明之气象,如日中天。
这样的人物,又得天子如此的信重,自己哪里还有出头之日呢?
还是想开些吧。
洪承畴时常如此安慰自己。
他说的倒是心里话,也承认那人的功劳,可再纠结便是与自己过不去了。
“话虽如此,可也不是哪个省都能执行的好的,譬如山陕,也就比此前好了些,繁荣仍旧称不上,你之功绩,便要将他们甩的没影。
唉,世道不公。”
其他几个布政使前日就得到了召见,前后脚到的洪承畴却仍旧被晾着,天子似乎不想见,或者刻意忽视。
刘三才身为洪承畴同科挚友,其实也曾写过奏疏为洪承畴鸣不平,奈何同样杳无音讯。
天子既没有下旨斥责或者处罚那些写奏疏的人,也没有其他任何处理,只是留中不发。
已读不回,才是最难受的。
但言尽如此,刘三才又发几句牢骚后,便不再说此事,两人又谈了会儿如今大明内外的局势,刘三才便要告辞了。
洪承畴走出门相送,刚要挥手道别,便看到街道一旁行来一队侍卫。
打头过来的看穿着乃是内臣,只是洪承畴却不认识。
“有旨意,山东左布政使洪承畴接旨。”
年轻的太监走至近前,表情清冷。
洪承畴与刘三才对视一眼,赶紧下跪行礼。
“陛下口谕,宣洪承畴立刻入乾清宫觐见,不得有误。”
传完了口谕,待两人起身,那太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又道:
“洪大人,请吧。”
然而两人皆吃不准宫里的意思,不知道此番入宫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在刘三才活道,从身上摸出张五十两的银票便要塞给那年轻太监,好询问一下缘由。
这几乎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那太监却没敢接,只是道:
“不必如此,请吧,皇爷和武英郡王殿下还在宫里等着呢!”
洪承畴闻言,心中一沉。
……
pS:上章末尾记差了,洪承畴在两百多章是被下放为了山东布政司,而非河南布政司,已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