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道士的外貌,贵在一个“野”字——不是粗鄙的脏,而是长期与山野风月为伴、不受世俗规矩拘束的疏放,藏着风尘气,也透着点不受驯化的灵。
他多半生得高挑,脊背却不似道观里道士那般挺得板正,微微含着点肩,像是常年攀山、驮着药草或酒葫芦压的,松垮却有劲,站着像棵斜生的老松,没什么刻意的威仪,反倒有种随随便便的自在。
脸上少有白净皮肉,是山风吹出来的蜜色或古铜色,颧骨略高,眉骨棱线分明,眉毛粗浓且乱,像丛没人修剪的茅草,斜斜挑着,眼窝或许略深,眼睛不一定大,却亮得很,像山涧里浸了多年的黑石子,盯着人时透着点通透的机警,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偶尔笑起来,眼角扯出几道浅纹,不显得和善,倒有点野趣的狎昵。
头发是最标目的,黑杂着几茎白,总用根旧木簪或干脆随便扯根草绳挽个髻,松松散散的,额前、耳后总溜出几缕碎发,沾着点草屑或松针,也懒得捋。胡须要么没留,要么就是乱蓬蓬的一团络腮胡,长短不一,偶尔沾着点酒渍或药渣,他自己倒不在意,只偶尔挠痒时随手扒拉两下。
穿着更没讲究,道袍早不是原本的藏青或灰蓝,被日晒雨淋褪成了发旧的瓦灰色,袖口、肘窝补着两三个颜色不对的补丁,布片是从旧帐子或猎衣上剪的,针脚粗得很。腰间不系丝绦,却缠根黑布带,挂着个掉了漆的朱红酒葫芦,还坠着个铜铃,走路叮铃响,另一边别着根紫竹箫,或插着把砍药草的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脚上蹬的不是云履,是双自编的草鞋,绳边磨毛了,沾着泥点子和苍耳,脚后跟露在外头,肤色粗糙,带着点旧伤的疤。偶尔手里会攥着个拂尘,尘尾早掉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像堆枯草,他却甩得顺手,赶着蚊蝇,或随手拨开路旁的荆棘。
整个人瞧着,既无出家人的清寂,也无世俗人的局促,像刚从云深处钻出来,身上带着山雾、草木和酒的混味,看着邋遢,却不让人嫌——反倒觉得他那双眼睛,比庙里塑的神仙,更懂这山野里的日月长短。
夜露裹着野地的腥气,落在陈玄袖口的粗麻布上时,他终于动了。
不是符箓画咒的虚浮样子,是先踩住脚下翻涌的泥——方才还黑压压爬得满地的蝗群,竟在他鞋底落足的瞬间,齐齐僵了半瞬。他背上的旧剑鞘没碰一下,反倒从腰侧摸出个豁口的陶碗,碗底盛着沿途采的槐枝露,指节糙得像老槐枝,蘸了露不在半空画符,反倒蹲身,用指尖在被蝗群啃得只剩根茬的田垄上,顺着土垅的纹理一笔划下去。
那笔力不飘,是扎进泥里的,指腹磨过干硬的土块时,带起的碎土末里,竟缠了点极淡的青光。划到第三道垅沟时,蝗群突然炸了锅,黑潮似的往他脚边撞,他却猛地起身,左手拽住背上破道袍的下摆往旁边一甩,那片洗得发白的粗布兜风展开,竟像块临时的帆,右手同时从发髻上拔下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不是什么法器,是他去年在崂山脚下捡的枣木枝——对着漫天扑来的蝗影,狠狠往地上一钉。
“定。”
一字落得轻,那木簪砸进泥土的瞬间,围着田亩转的黑潮突然悬在了半空,像被无形的网兜住。他没歇,赤脚踩着还发烫的田埂跑,步幅大得很,道袍下摆扫过被啃光的豆棵,每跑个丈远就弯腰用掌根往土里按一下,掌心沾了泥也不管,按到第五下时,忽然闷哼一声,肩背往下沉了沉,像是扛着千斤重的东西,却还是咬着牙把胳膊抡圆了,双臂往上一抬——就见田埂四周的野草尖上,突然窜起细细的火苗,不是凡火,是淡得发蓝的,顺着他方才划的垅沟往前爬,转瞬就绕着整亩地织了个火圈。
半空的蝗群撞在火圈上,发出密匝匝的沙沙声,他这时才腾出手,把背上的旧剑“哐当”卸在地上,剑鞘都没抽,只捏着剑鞘尾端,对着攒得最厚的那团蝗影挥了两下,动作糙得很,像赶猪圈里的蝇子,可每挥一下,就有一圈气浪荡开,那些撞晕的蝗虫雨点似的往下掉,却落不进田里,全被火圈挡在外围,转眼就被火苗卷成了灰。
最后一下,他把剑鞘往地上一顿,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进泥土,抬袖擦脸时,袖口蹭了满脸的灰,反倒咧嘴笑了笑,弯腰拔起那根枣木簪,簪尖还沾着泥,他随手往发髻上一别,踢了踢脚边的土块:“都归土了,明年墒情好,还能长。”
风卷着草灰过,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黑潮,只剩了满圈淡淡的焦糊气,和他脚边那只还晃着的豁口陶碗。
那野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一圈毛边,见围着的百姓眼里全是饥色,也不多话,先从腰间解下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符牌,又摸出半支剩的松墨,就着身边那口缺了口的粗瓷水缸沿,沾着点缸底剩的浑水,指尖蹭了墨,便往摊开的黄纸上落。
他动作不算快,腕子却稳,指节上还沾着些未拍干净的泥垢,画符时笔尖(竟只是截削尖的柳树枝)顺着黄纸走,横横竖竖里带着点潦草的力道,嘴?还念念有词,声?不?却让周围?都听得见:“‘三清在上,三清在上,饥人求食,符作粮粮’——” 末了最后?笔往符脚猛地?收,柳枝“嚓”地划得黄纸轻响,他才抬手,把那道画满了歪扭纹路的符纸往水缸??浸,墨痕遇?便慢慢洇开,浑??浮起淡淡的?渍。
他却像是做完了最要紧的事,伸出掌?对着缸?搅了搅,?腕转得不急不缓,搅得那点墨汁匀成了浅灰的?,才低头捧起一捧,对着围着的百姓举了举,喉结滚了滚??先喝了??,才把缸?往众人前?推了推,声?哑却亮:“都来,每?三?,符??肚,顶半天的干粮。” 说罢他??往墙边?蹲,指尖抠着道袍上的破?,眼?却没半分??是施符?的架子,只有见?端着缸喝时,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补了句:“慢些,别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