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的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
苏珊端着汤锅从厨房走出来,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贝蒂低着头吃饭,耳朵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的视线就落在了贝蒂的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贝蒂头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上。
这是兽人啊。
娜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的学生忽然算到了最后那道难题的答案。
“吴先生,您去了萨那沙漠?”
她放下汤碗,转过身来面对着吴病轻声问道。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而不是刚才那个哭唧唧扑人的小姑娘在试图转移话题,
萨那沙漠的事,早就传到娜娜耳朵里了。
准确地说,是传到了王国上层的圈子里了。
沙漠秘境的现世,神物被夺的消息,这件事在王国上层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娜娜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气了好一阵子。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如果当时是自己在场,以她的感知力和战斗力,说不定就不会让神物从手指缝里溜走。
但那终究是个巧合。
谁能想到秘境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
去沙漠的那支队伍,原本的任务只是经商和探查情报。
根本就没准备应对秘境现世这种级别的突发事件。
否则怎么只会派格里芬一人作为护卫队的高战。
这不是谁的责任,也不是谁能力不够,就是运气不好。
现在看到贝蒂待在吴病身边,娜娜心里那个已经快熄灭的火星子又呲呲啦啦地冒了起来。
原来吴病也去了沙漠。
也就是说,吴病当时也在沙漠的现场。
这下子娜娜的心情可就很复杂了。
后悔、遗憾、不甘心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汤。
自己要是当时也在沙漠,不仅能保护神物,还能见到吴病。
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啊,怎么就被自己给错过了呢?
吴病没注意到娜娜脸上那个纠结的表情,语气很随意的继续说,像是在说昨天去菜市场逛了一圈。
“是啊,去看了看沙漠,没想到还多了一个——”
“妹妹”两个字还没出口,旁边就传来两声急促的咳嗽。
吴病扭头一看,芊芊正用手背捂着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使劲地朝他眨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不舒服,是在提醒他注意措辞。
他瞬间就懂了。
芊芊这是在拦他,在她看来,她们的身份是侍从,不是妹妹。
妹妹这个词是私下里的,是关了门之后吴哥哥可以随便叫的亲昵称呼,但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她们可没有资格成为神明大人的妹妹,至少在公开场合,这个身份不能被人误会。
虽然吴病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对芊芊和贝蒂的态度一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什么侍从不侍从的,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芊芊这孩子在这件事上格外认真,较真的程度甚至有些固执。
她的逻辑很简单,吴哥哥可以对她们好,她们也可以享受这份好。
但她们不能因为吴哥哥的大度和温柔就忘了分寸。
神明大人的身份,不能因为她们掉价。
吴病在心里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有点心疼。
这孩子的这份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自己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虽然这样子显得自己更封建啦。
“忘了和你介绍了。”
吴病顺着芊芊的意思把话头转了个方向,伸手朝贝蒂的方向一比划。
“这是我新的侍从,叫贝蒂,很可爱吧?”
贝蒂被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吓了一跳。
她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一块鱼肉从筷子中间滑回了碗里。
只能连忙放下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来回扭着。
毛茸茸的小耳朵都垂了下来,贴在头发上,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红。
她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
被吴哥哥当着外人夸可爱,心里当然高兴,高兴得像是有小泡泡从胸口往上冒。
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高兴得太明显,侍从应该有侍从的样子,不能在别人面前给吴哥哥丢脸。
于是她只能憋着一口气,小声地憋出了一句您好,然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感觉就好像在假装自己是一颗长在椅子上的蘑菇。
娜娜朝贝蒂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那个害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样子已经过去了。
作为大魔法师,她切换状态的本事还是有的。
当然前提是话题不再回到她刚才扑了吴病这件事上。
虽然现在心里还是有一些吃醋。
毕竟每隔一段时间不见,吴先生的身边就会多一个异性。
虽然是神明大人的侍从,但终究还是有些不舒服。
要是自己没有那么多事没处理完,自己也要去吴先生身边做侍从!
几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大都是最近身边的一些琐碎事情。
中间娜娜问了几个关于萨那沙漠的事情,吴病也简要地回答了。
但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都会恰到好处地模糊处理。
不是不信任娜娜,而是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完全理清楚。
比如那秘境里面的东西都有什么意味。
那壁画上的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些都不知道。
还有那漠的事情,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要不然怎么会只让自己梦到。
自己总不能在大魔法师面前瞎说吧。
娜娜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知道吴病不说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餐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弛了下来,刚才那个拥抱带来的尴尬在闲聊中被一点一点地稀释掉了。
但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放松下来。
司保罗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握着那只汤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他却一口都没再喝。
他的目光在吴病和娜娜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张开了又闭上,像是有一条鱼在嘴边反复搁浅。
他心里急。
很急。
非常急。
因为幸福号是他的命根子。
这艘船跟了他十几年,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数都数不过来,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被撂在陆地上过。
一艘船被海啸冲到岛中央,在陆地上一点支撑都没有。
整个船身的重量全部压在龙骨上,这个姿势保持得越久,船体结构受到的损伤就越大。
船是在水里造出来的东西,它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肋骨都是按照泡在水里的状态设计的。
一旦离开水太久,木头会干裂,船板会变形,接缝会松动。
等再回到水里的时候,那些看不见的裂缝就会开始漏水。
但现在餐桌上正在叙旧,气氛正好。
他一个老船长突然跳出来说能不能先把我的船弄回海里,怎么想都太煞风景了。
司保罗又憋了好一阵子,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船底可能已经多裂开了三道缝,他终于忍不住了。
“实在不好意思。”
他放下碗,两只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搓了搓,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
“我不是故意打断您的,吴病大人,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说,能不能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