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沈书仇望着桌上碟子里那团黑乎乎、形状模糊的东西，眉头微蹙，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实在没能辨认出这究竟是道什么菜。
边缘焦黑得发脆，中间黏成一团，连原本该有的油光都变成了沉闷的深色。
与其说是食物，倒不如说更像块被烧过的炭。
而在他对面，楚思琪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有些雀跃地坐了下来。
作为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这还是她头一回亲自下厨，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书仇，语气里满是邀功般的急切。
沈书仇的视线从那团“不明物体”上移开，落在楚思琪期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好不好吃姑且不论，单看这颜色和卖相，他几乎已经能猜到口感了。
“这……是什么？”
他斟酌着开口。
“红烧肉呀！”
楚思琪想也没想就答了出来，语气理直气壮。
“我照着食谱做的，就是……火好像大了点，糖也放多了点……”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显然也意识到了成品和预期的差距。
沈书仇：“……”
他看着碟子里那团与“红烧肉”三个字相去甚远的东西。
又看了看楚思琪脸上那点不好意思却依旧期待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总归是人家第一次下厨的心意。
他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一阵齁甜，紧接着便是焦糊的苦味，肉质更是硬得嚼不动，像是在啃一块浸了糖的炭。
沈书仇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艰难地咽了下去。
楚思琪见他真的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光，连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不好吃？”
沈书仇对着她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喉间轻滚，硬着头皮应：“嗯……挺不错的。”
“那正好，你都吃了吧，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做的。”
楚思琪笑的眉眼弯弯。
沈书仇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瞬，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搁回筷架。
对面的楚思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拿起手机，对着他和桌上的“红烧肉”拍了张照，飞快地发给了某个聊天框。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方便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可等了好几秒，聊天框里始终空空如也。
又过了片刻，终于跳出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紧接着，一条消息紧随而至：“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分享给你看看。”
楚思琪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
青市，一间灯火通明的出租屋内。
韶妙穿着宽松的睡衣，周身还萦绕着刚沐浴后的水汽。
她盯着聊天框里那张被放大的照片，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中沈书仇的脸上，久久没有作声。
额角滴落的水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漾开一小片水渍，她这才回过神。
轻轻拭去屏幕上的水珠，看到楚思琪发来的那句话，韶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楚思琪，你这是在向我炫耀？”
“我们不是同盟吗？不过是跟你分享而已，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另一边，楚思琪看着韶妙的回复，唇角微微上扬。
她当然是故意的。
毕竟心底，还对着那晚夜色里，她与沈书仇那番亲密举动，耿耿于怀。
看着这满是挑衅又透着茶味的话，韶妙敛了嘴角的讥讽——此刻与楚思琪逞这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此生，她再难见到沈书仇了。她望着照片里的人，扯了扯唇角，目光却忽然落在照片角落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
“楚大小姐，晚上就吃这个？喂狗的剩饭怕是都比这上得了桌。”
韶妙指尖敲出字句，明明不想与楚思琪斗嘴，手下的动作却半点不受控制。
“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精心做的！”
楚思琪瞧见消息，嘴角刚扬着的笑意瞬间僵住。
“哦？原来楚大小姐还会下厨，只是这东西，怕是给狗，狗都未必肯碰吧。”
韶妙追了一句。
“沈书仇吃。”
短短三个字，敲得韶妙一时语塞。
韶妙：“......”
“哼！恐怕此刻有人想做给他吃，都做不到吧。”
韶妙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她没有再回复，默默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放空。
这边，楚思琪还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字，直到面前传来沈书仇的声音，才猛地停下动作。
“我要回去了。”
沈书仇站起身，语气平淡。
“这么晚了，要不然你在这里住一晚吧？”
楚思琪立刻抬头，眼神直直地望着他。
“不了。”
沈书仇的回答依旧简洁。
他心里清楚，若是今晚真的留在这里，那边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此刻他必须回去。
看着他这副与方才放松时截然不同的疏离态度，楚思琪恍惚间觉得熟悉，紧接着便被一阵失望淹没。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强撑着笑意问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书仇摇摇头，没有多余的话。
说完，他转身便离开了，没有回头。
望着沈书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楚思琪呆坐在椅子上，连刚才和韶妙斗嘴的兴致都没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盘黑乎乎的红烧肉。
过了许久，她的目光落在那盘“成果”上，忽然想起了韶妙的话。
鬼使神差地，楚思琪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
食物刚碰到舌尖，那股焦苦混杂着齁甜的味道便炸开，她好看的眉眼瞬间挤成一团。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连带着口水把食物一起吐了出来。
“呸呸呸！”
她连连吐着，拿起桌边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才压下那股怪异的味道。
“怎么这么难吃……”
楚思琪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满眼嫌弃。
刚才做饭时的期待和得意，早被这一口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她这才明白，沈书仇刚才那句“挺不错的”，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原来他不是不觉得难吃，只是在哄她而已。
楚思琪放下筷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有点委屈。
她忙活了半天，明明是想给他做点好吃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尤其是想起韶妙那句给狗吃狗都不吃，楚思琪的心情愈发低落。
她对着空荡的屋子，努了努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小声辩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狗不吃……沈书仇吃了啊。”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鼻尖微微发酸。
是啊，他吃了。
哪怕那味道难吃到让人皱眉，他还是咬着牙咽了下去，甚至还对她扯出了一个“挺不错”的笑容。
楚思琪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看着那盘被自己嫌弃的红烧肉。
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焦苦味里，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是他没说出口的迁就，还是自己没察觉的笨拙心意？
她抬手戳了戳那黑乎乎的肉块，小声嘟囔：“下次……下次我一定做好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