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值了十二时辰的看守看到换班的人过来了,脸上的全神贯注也散了大半。
其中一名看守打了个哈欠,这就主动迎了上去,朝着那满脸横肉的魁梧汉子点了点头。
满脸横肉男子同样点头回应了一下,将手中装着食物的篮子放下后,两人双双出了地窖。
至于后来的三名看守,则是接替了原来三名看守的位置,分散在了地窖的三个角。
整个过程,双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好似这是这些天养成的习惯一般。
曹子建明白,这个时候动手,虽然能趁换班的间隙打一个措手不及,但自己来这儿,除了解救万三以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这伙人给连根拔起。
根据他的推测,目前铸造的青铜器都还堆在地窖角落里,说明他们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这意味着山上大佐还没到。
山上大佐不到,这张网就缺了最关键的那条大鱼。
现在动手,最多宰几个小喽啰,逃走几个漏网之鱼,回头他们换个地方照样能把这套活计重新支棱起来。
那三爷这些日子受的罪,就白受了。
等,必须等。
等山上大佐露面,等他们准备拉走地窖内的青铜器,等他们自以为万事俱备、准备动手的那一刻,再把这口锅整个掀掉,这才是曹子建冒险潜入的真正目的。
心里有了计较,曹子建一边干着手上的活,一边将注意力放到地窖外出去的两名看守身上。
这会的看守正在跟那过来接班的满脸横肉男子汇报着昨日的情况。
两人的说话声音并不大,而且又是在地窖外头,寻常人是压根听不到他们说着什么。
可曹子建不是寻常人。
这会的他,正发动着绝对听感,所以那说话声正一字不漏的落进他的耳中。
“坂田桑,那个在万金贵边上的男子,就是昨日刚招进来的。”
“根据河村大人的描述,这华国人雕工不错,那些铜器上的龙纹今儿会交给他来雕刻。”
“现在万金贵正在教他,也算学了一宿了,等会你检查一下,看看是否已经满足了雕刻那些青铜器的要求了。”
“如果满足,就可以让他上手了。”
满脸横肉男子微微点头,问道:“这刚来的,老实吗?”
“同其他被抓进来的华国人一样,刚来的时候也闹腾了一下,不过被我用家伙吓唬了一下,现在老实的很。”
“那还算识相。”满脸横肉男子接口道。
“不过,等下给他们发放食物的时候,我怕他跟其他刚进来的华国人一样,又会闹腾一阵。”看守担忧道。
“没事,饿上他几顿顿或者抽一顿就老实了。”满脸横肉男子不以为然道:“除了新来的,昨日还有其他别的情况吗?”
“那老林,昨儿你们走后,又昏迷了一次,照这么下去,估摸着撑不了几天了。”看守答道。
“几天,这活也差不多干完了。”满脸横肉男子开口道:“到时候不用他自己撑,我们就可以....”
说到这的满脸横肉男子脸上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天还是得注意点。”看守开口道。
“知道。”满脸横肉男子应了一句。
“其他也没特别情况了,就是吉田那边交代了,这几天千万别弄出人命,华国的手艺人不好招,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守叮嘱道。
“明白,你们回去休息吧,这儿就交给我们了。”满脸横肉男子拍了拍那看守的肩膀,道。
看守点点头,这就重新返回地窖,招呼另外三名看守离开。
四个看守鱼贯出了地窖。把厚重的木门重重带上。
铁栓重新插上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新一轮的四名看守各就各位,分散到地窖的四个角落。
因为刚‘上班’的缘故,四名看守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满脸横肉男子突然伸出脚,将放在地上的竹篮踢翻。
篮子里的黑面饼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开饭了。”
随着他这一声吆喝,原本还在埋头干活的匠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争先恐后地朝竹篮扑过去,包括万三也不例外。
生怕晚了就没得吃一般。
最先抢到饼子的是那个叫郑平的年轻人。他抓起一块黑面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连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然后就是小林,他快速捡了四块饼,一块塞进嘴里,另外三块则攥在手里,扭头朝老林这边看去:“林爷爷,我给您抢到了。”
老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饼后,没有半点高兴,反而重重的叹了口气。
万三作为被关在这地窖最久的人,虽然动作不及年轻人,但他熟悉着发饭的流程,很快也是拿到了三个饼。
唯独那一直不吭声的孙师傅,显得不那么着急,只是拿了一块,就重新回到工位上细嚼慢咽了起来。
“铁柱,吃吧。”万三将一块饼子递给了曹子建。
“这东西,是人吃的?”曹子建皱眉道。
这声音不算大,但在空空的地窖里,却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一时间,咀嚼声停了。
郑平鼓着腮帮子愣愣地看着曹子建,嘴角的饼渣掉了一地。
林筠停下手里的动作,浑浊的老眼望向这个刚来的年轻人,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孙师傅则是头也不抬,继续啃自己的饼子。
满脸横肉男子将目光落到了曹子建脸上,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好似这情况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表现一般。
他没有发作,在他看来,这个新来的还处在“适应期”,等饿上两顿就什么都能吃了。
“铁柱....”万三扯了扯曹子建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吃猪食的。”曹子建却是提高了音调,继续道:“说好的包吃包住,就吃这些?”
满脸横肉男子原本已经没打算跟曹子建计较了,但听到这话的他,面色一沉,朝着曹子建投来的一道威胁的目光。
感受着对方投来的目光,曹子建没有丝毫退缩,而是反瞪了回去:“ 我赵铁柱就是饿死,也不会吃这些。”
“铁柱,别说了,吃....”万三再次伸手去拽曹子建的袖子。
但已经晚了。
满脸横肉男子已经从门边站了起来,缓步朝着曹子建这边走来。
为了不让曹子建因为自己而挨上一顿毒打,万三赶忙出声朝着满脸横肉男子开口道:“大人,这孩子刚来,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就让他吃,这就让他吃!”
说着,他扭过头,把手里那块饼子死命地往曹子建手里塞:“铁柱,吃,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但曹子建没有接那块饼。
他就那么站在条凳边上,梗着脖子,像一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驴子。
完了。
万三脑子里只闪过这两个字。
满脸横肉男子在曹子建面前停了下来,开口道:“你信不信,等会,你会老老实实的将这个饼给吃下去。”
曹子建冷哼一声,也没有说话。
“看来是不信。”满脸横肉男子轻笑道:“不过没有关系,马上你就信了。”
说着,满脸横肉男子就朝着自己腰间摸去。
这是要掏家伙出来。
如果是之前,满脸横肉男子不会跟曹子建这么客气,直接喊来两个人,将他拖出去抽一顿。
但这个节骨眼,抽一顿会影响工作的进度,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先吓唬。
满脸横肉男子将枪口对准了曹子建,又对准了那块饼子。
大概意思就是让曹子建吃,不吃现在就毙了他。
曹子建喉咙滚动了一下,这才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接过万三的饼,送到了嘴边,吃了起来,同时还挤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香。”
满脸横肉男子见状,满意的伸出手,在曹子建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不算重,但带着一股侮辱:“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的桀骜不驯。”
“不过,再有下一次,我不会跟你这么客气了。”
说完,满脸横肉男子重新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
此刻,他已经完全肯定,这新来的跟其他华国人没什么两样。
都属于贱骨头,需要威胁一顿才会老实的那种。
曹子建吃着吃着,忽然擦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是角落里那个瘦小男子。
那人的眼睛虽然半眯着,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曹子建可以肯定,对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曹子建很不舒服。
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瘦小忍者把头垂了下去,拢在袖子里的手换了个姿势,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曹子建的错觉。
“这人不简单。”曹子建暗道一句。
他想到对方走路的步伐,这让曹子建意识到,这人大概率也是一名忍者。
临想到昨日自己距离福满楼三十米外,河村暮就发现了他的存在,这让曹子建明白,这些忍者的听觉都异于常人。
自己如果还跟万三像昨日那般交流,恐怕会被对方听到。
所以,曹子建也不吭声了,只是一个劲的埋头做事。
一炷香过后。
满脸横肉男子再次从门边的土墙前站了起来,抬腿朝着大案这边走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手上的活计上一一扫过后,最后落到了曹子建身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朝曹子建勾了勾。
“你,站起来。”
曹子建抬起头,木讷地看了看满脸横肉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正刻到一半的缠枝纹铜片,像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耳朵聋了?让你站起来!”满脸横肉男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曹子建这才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慌忙把手里的錾子和锤子搁在案板上,从条凳上站起来。
万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满脸横肉的男子突然叫曹子建干什么。
但曹子建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在地窖外头,那交班的看守跟满脸横肉男子汇报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让他检查一下学了一宿的成果。
如果达标,就让自己正式上手刻龙纹。
所以这不是找茬,是考核。
但曹子建不能表现得太镇定。一个刚被枪顶过脑门、被逼着吃了沾土饼子的窝囊手艺人,这时候应该是什么反应?
应该是又怕又懵,两条腿打摆子,连站都站不直。
于是他把这些反应一样不落地演了出来。
满脸横肉男子上下打量了曹子建一眼,伸手指了指案板上那块刻了一半的缠枝纹铜片,粗声道:“刻了多久了?”
“回、回大人,从昨儿夜里开始,万师傅教了我一宿。”曹子建低着头,弱弱的答道。
满脸横肉男子朝那块铜片努了努下巴,“就照着你学的那样,刻给我看。”
曹子建赶紧弯腰去拿錾子和铜片,手忙脚乱之间差点把錾子碰掉到地上。
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片重新固定在砧子上。
左手扶稳铜片,右手举起小锤,錾尖抵上铜面,手腕一沉,锤子便落了下去。
“叮——”
第一声敲击响起的时候,曹子建刻意让自己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錾尖在铜面上打了个滑,险些划偏。
他慌忙用手按住铜片,抬头看了满脸横肉男子一眼,目光里带着惶恐,像是在等着挨骂。
“看什么看?接着刻!”满脸横肉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曹子建赶紧低下头,继续下刀。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许多,錾尖沿着缠枝纹的弧线走了一刀,深浅适中,弧度自然。
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随着敲击声渐渐连贯起来,曹子建的手也越来越稳。
这还只是曹子建展示的三成雕刻水平。
但就是这三成,也足够让一个懂行的人看出门道来了。
不多时,深浅有致,疏密得当的缠枝纹被曹子建给完成了。
满脸横肉男子虽然不懂雕刻,但他这些日子在这地窖里盯了这么久,看过的铜器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件,好坏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他盯着铜片上那道缠枝纹看了好一会儿,又对照着图纸上的纹样比了比。
比完之后,他把图纸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朝孙师傅开口道:“你,去把昨天浇铸好的那批铜器拿过来。”
孙师傅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地窖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边上,弯腰从最上面那口箱子里掏出了一样用粗布兜着的东西。
随着粗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把青铜短剑,剑身比寻常的周剑短了三寸,剑格上光秃秃的,还没有刻纹。
半成品。
满脸横肉男子把那张画着逆龙纹的图纸推到曹子建面前,粗声道:“既然缠枝纹刻得还行,那就别练了,现在你就刻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