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万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死死的注视着曹子建的脸庞。
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容，万三原本眼眸中出现的难以置信，震惊等复杂情绪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实在是曹子建目前这张脸跟他记忆中的曹子建没有半分相似。
“哎，自己这是被关在这地窖太久，加之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居然出现了幻听。”
“子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嘛...”
感受着万三眼神的变化，曹子建明白，对方这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不得已，只得再次用着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三爷....”
如果说，一次可以认为是幻听，但两次，万三已经确定，这声三爷，就是面前这个陌生男子说出来的。
虽然这张脸，跟他记忆中的曹子建没有半分相似，可那两声“三爷”，他再熟悉不过了。
顿时，万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嘴唇也是以肉眼可见地哆嗦了起来。
他想开口，他想伸手去抓曹子建的胳膊。
而就在这时，曹子建那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
“三爷，别激动，注意场合。”
一句话让万三猛地惊醒。
是呀，自己现在身处的可不是安全的地方，而是龙潭虎穴。
光是地窖内，就有四名荷枪实弹的看守，外面更是未知。
自己要是稍有异动，引起那四名看守的注意，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曹子建。
当即，晚上强迫着自己把那股汹涌的情绪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而后，勇者尽可能平淡的声音朝着曹子建说道：“不是凑活是什么？你自己看看这缠枝纹，走刀一点都不够利索。”
“尼日这枝条拐弯的地方，得一口气转过来，中间不能停刀。一停，气就断了，纹就僵了。”
万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铜片上比划着。
相隔着一定距离的四名看守还以为万三这在指出曹子建雕刻的不足之处呢，但曹子建却是看得真切，万三这是在用手指在虚空中写出了‘子’这个字。
随着这个字写完，万三将铜片递还给了曹子建，道：“来，你将这里继续刻完。”
曹子建明白，万三这会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份。
“是这里吧？”曹子建一边说，一边在虚空中写出了‘建’字。
等到最后一竖落下，万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现在他已经基本确定，面前这个陌生男子真的是曹子建了。
不过他来不及激动，咬着牙关，把嗓子里涌上来的那声哽咽给硬生生的吞了回去，点头道：“对，刻吧。”
曹子建这就借助錾子在铜片上敲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朝着万三轻声问道：“三爷，什么情况？”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也被他们给抓进来了？”万三反问道。
“三爷，我不是被他们抓进来的，而是专程来救您的。”曹子建答道。
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任何停顿。
两人就靠着敲击声的掩盖，开始了交流。
“专程来救我？”听到这话的万三，瞳孔猛的一缩，脸上却是面色如常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你怎么能为了我孤身犯险？你糊涂呀。”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万三的声音都在哆嗦。
但曹子建却是语气轻松的说道：“三爷，您老人家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到底先答哪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贫嘴？”万三急声道：“这帮人没人性的，而且手里都有家伙，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敢孤身犯险。”
“你这叫羊入虎口知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曹子建答道：“此次跟我一同过来的还有王伍，孟辛，郭小六他们。”
“而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之所以会来，是因为我在京城的时候，做了个梦。”
“在梦里，你遇到了危险，所以就集结他们过来了。”
万三闻言，调泥范的手突然一顿，而后偏过头看了曹子建一眼。
在万三的眼中，曹子建看到了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京城距离这边两千多里地，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专程从京城寻到这呢？”万三语气中充满了责备。
“谁叫您是三爷呢。”
曹子建简单的一句话，让万三的嘴唇再次哆嗦了一下。
他低下头去，把脸藏在阴影里，不让远处的看守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而后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借此平复自己的情绪。
好半晌后，他才重新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现在不是浪费时间说这些的时候。”曹子建开口道。
万三一想也是，这就换了个问题，道：“你刚才说小吴他们也来了？”
“对。”曹子建答道：“只不过他们雕刻技艺不够，混不进来，所以就只有我过来了。”
“你这也太鲁莽了。”万三开口道。
“三爷，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曹子建接口道。
言外之意，就是对于这伙人的路数，他都摸清楚了。
万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曹子建那张化了妆了脸，看着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蛮不讲理的胆量，单枪匹马闯进了这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可能都出不去的‘炼狱’。
“你...疯了。”万三只吐出这三个字，但语气里已经没了责备，多了一份心疼。
“三爷，你还没跟我说你的情况呢。”曹子建开口道：“当初你不是说回邙山办事吗？怎么会被人关在这？”
听着曹子建的问题，三爷这就一把拿过曹子建正在雕刻的铜片，提高了一点音量，用着那种带点不耐烦的老师傅语气，道：“这里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不是你这样就能蒙混过去的，要绝对的复刻。”
“算了，我亲自给你示范一遍，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雕刻。”
说着，万三把自己的条凳往曹子建这边挪了半尺，做出要手把手教他的样子。
万三的那些话，以及万三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从看守的角度看过来，还真就是一个老师傅在带新徒弟的样子。
只见万三把錾子抵在铜片上，手腕一沉，刀尖便沿着缠枝纹的弧线走了下去，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万三趁着这个声音做掩护，开始跟曹子建讲述了起来。
“我回邙山，是去祭奠我师父和师娘的。”
“等到事情办妥，我想着，反正来都来了，就去洛阳铲转一转。”
“你也知道，我万三这辈子就好青铜器这一口。”
“而洛阳地处‘‘天下之中’，邙山横亘城北，自古便是帝王将相理想的埋骨之地。”
“从东周到汉魏，多少帝王将相埋在邙山的黄土底下。”
“而到了到了清末民初这会，随着封建王朝的崩溃，原本被官方严厉禁止的盗墓活动彻底失去了约束。”
“军阀混战，谁也没心思管地下的事，盗墓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盗掘出来的青铜器、玉器、陶器这些‘出土货’总归需要一个销赃的渠道，于是乎，洛阳这边的黑市便应运而生。”
对于洛阳这边的黑市，曹子建有所耳闻。
规模之大，交易之频繁，在当下的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那天我就是在黑市上转悠。”万三继续说着：“那条巷子在洛阳老城南关，表面上看就是一条普通的古玩街，两边全是古董铺子和摆地摊的。”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好东西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都被他们给藏起来了，唯有行家过去，他们才会拿出来。”
“我逛了大半条街，在一个拐角的地摊上停了脚。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他的摊子上没什么打眼的东西，都是些破铜烂铁，糊弄外行人的。”
“但我注意到他脚边搁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鼓鼓囊囊的，里头像是装着东西。”
“我就问他，包袱里是什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穿得不怎么样，就随口应付了一句——‘没什么，几件破铜烂铁，不值钱。’”
听到这的曹子建明白，古玩这一行当，‘破铜烂铁’这四个字，往往是反话。
因为真正不值钱的东西，摊主反而会将其给吹得天花乱坠。
“我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就觉得那包袱里肯定有货。”
“不过我没有急着追问，蹲下来翻了翻他摊子上的东西，拿起一件缺了角的铜镜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了几句行话。”
“那摊主听我说得在行，态度立马就变了。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说它手头有几件有字货，刚出来的，还没给人看过。’”
所谓有字货，是黑市内的行话，就是带铭文的青铜器。
因为铭文值钱，一个字就能多卖好几块大洋。一件带几十个字的“有字货”，往往能卖出天价。
“我一听‘有字货’，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因为有些铭文，代表的是一段历史，要是让洋人买了去，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华国了。”
“我就让他给我看看货。”
“不过那人却是考了我几个关于青铜器上的问题，以我对青铜器的了解，自然是对答如流。”
“那人确定了我是个内行后，表示，这件有字货是他从地下刚挖出来的，不宜大庭广众的给我看，得找个隐蔽的地方。”
“我当时压根就没想那么多，便跟他去了后巷。”
曹子建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只是我刚到后巷，还没来得及看呢，就感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这个地窖里了。”
说完，万三手里的錾子重重地敲了一下铜片的边缘，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声响。
那声“叮”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了一下，引得远处的一个看守朝这边望了一眼。
见万三一副低头做活的模样，便又把目光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