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坐在窗边,指尖慢慢捋平那株清心草卷曲的叶缘,目光落在手边那只布袋里露出的嫩绿色芽尖上,那些旧日的画面便顺着那一点绿意涌了上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淳筠仙子的情景。那是在西燕的集市上,一个冬日的午后,她偷偷溜出宫,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披风,蹲在一个卖旧书的小摊前翻一卷阵图的残稿。
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灰白头发、旧布袍子的老者,他面容清癯,弯着腰也凑过来看她手里那卷图。老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卷图少了一页,你翻到中间会缺一段。”
她抬头看过去,那老者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淡淡的笑。
老者问她喜欢阵法吗,她点了点头。老者又问想学吗,她又点了点头。老者便说:“那跟我走吧。”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淳筠仙子,只当是一位隐居山野的古怪老修士。老者带着她穿过集市,一路走回西燕宫中。她没有问老者怎么知道她的身份,老者也没有解释。
到了宫门前,老者对守门的侍卫说了一句“去禀报帝后,浮屠山来人求见”。她在旁边站着,心里还在想这位老者怎么连说话都带着一股不容商量劲儿。
后来她才知道,那位“老者”是先去见了她的父皇母后的。帝后起初不舍,毕竟她才七岁,年纪太小,又是唯一的女儿。可那位“老者”在偏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后来母后告诉她,那人说,这个孩子有灵根,不修可惜了,跟着她走,将来不会后悔。帝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记得那天傍晚,母后蹲下来替她系好披风的系带,说:“去吧,跟着那位老修士,好好学。”她那时候不知道母后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那些话的。她只是很兴奋地点了点头,背起那个小小的包袱,跟着那位“老者”上了马车,一路往浮屠山的方向去了。
回到浮屠山之后,那位“老者”在偏殿里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灰白的头发变回青丝,旧布袍子换成素青道袍,面容褪去了皱纹,露出一张清冽而温润的女修面孔。
她站在殿中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张面容,与她记忆中的何慕莲有八分相似,眉眼间的弧度、唇角微弯时的走向、甚至垂眸时眼睫投下的那一道淡淡的阴影,都像极了她的母亲。她站在那里看着淳筠仙子,看了许久,久到淳筠仙子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察觉到了她眼底那被什么东西牵住的波动。
淳筠仙子没有问她为什么那样看着自己,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怎么,老者变女修,就不想拜师了?”她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动作大得连发髻都晃了。
后来她才知道,淳筠仙子那日下山本是去寻一味药材,路过集市时被一个蹲在书摊前看阵图的小女孩勾住了目光。那小女孩看得太认真了,连有人站在旁边都没有察觉。
淳筠仙子站在她身后看了许久,看着她蹲在那里,把一页残卷翻了又翻。那时候淳筠仙子就想,这个孩子该带到山上去。
至于那张与何慕莲相似的面容,淳筠仙子从未主动提起过,她也从未问过。只是偶尔在修行累了的时候,她趴在案上歇息,从眼缝里看见师尊坐在对面翻书的侧影,那张与母亲有八分相似的面容被灵烛的光映得温润安静,她会觉得像是回到了西燕的宫里,母亲也常常这样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日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眼角上。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浮屠山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像是西燕和这座山之间,有什么东西是连着彼此的。
她跟着淳筠仙子在浮屠山住了许多年。淳筠仙子待她并不溺爱,功法传得严,但每到她修行累了的时候,又会煮一壶热茶放在她手边,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陪她一起翻书。
那时候她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会一直在浮屠山修行,一直坐在那张案前画阵图,一直闻着茶盏里逸出的草叶香气,直到她自己也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修士。
可后来她下山了。那一次下山,对外只说是去清杀一处巢穴附近作乱的妖魔。可只有她和淳筠仙子知道,那趟下山真正要做的,是别的事。
她想起那年下山的时候,淳筠仙子站在山门口送她,她负手站在石阶上,看着沉之甯的背影,轻轻开口:“之之。”
她回过头去。淳筠仙子站在晨光里,眉目平静,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此去,不止是为了捉妖。你心里还有一些未完的事,回西燕去,去把它们都了结了吧。”
她那时候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想说自己没有什么未完的事,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她当时以为淳筠仙子说的是她与西燕的牵连,是与时询的那桩旧婚约。她想,师尊说得对,西燕确实还有一些事等着她去收尾。时家也好,皇位也好,那些她离开时还没有理清的乱麻,总该有一个结果。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可她不知道,淳筠仙子说的“未完之事”并不只是那些。那时的她尚且不知,真正的“了结”不是把时询的叛军按在殿中,也不是登上监国公主的位置。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师尊说的“了结”,是指她心里那些一直牵着、放不下的东西。那一次下山之后,她确实去捉了妖,也确实回到了西燕。她把时询按在了大殿上,把玉玺交还给了皇兄,把六年的监国画上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可那些真正需要了断的她难以舍去,她舍不下御花园里那株老槐树底下站着等她的母亲,舍不下父皇批完折子后抬头看她时那道温温的目光,舍不下皇兄在雨里接过玉玺时拍她肩头的那只手。她也舍不下那间偏屋里容允岺每日端来的那碗药粥,舍不下他推着轮椅走过廊道时落在她肩头的那道安静影子。
她以为自己可以干净利落地走掉,像当初从浮屠山下来时那样。可那些人和那些温度,早就长进了她的骨缝里,不是一句“了结”就能一笔勾销的。
那些东西始终在那里,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坐在窗边阖上眼,那些放不下的,其实也不用非要放下。
她可以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