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冰儿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眉头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腿部在裙摆下不安的牵动,只是膝盖以下就像冻僵了一般,没有反应。
李从武见状,本能地抬手想要安抚。
可手伸到一半,莫名又想起黎妮睡着以后也总会乱动,动作又寸止了。
冯冰儿本就睡得浅,很快醒了过来。
眼睛一睁,朦胧间,看见近在咫尺的男人,她不由怔住了。
她一时间只是看着,产生了一种仿佛仍在做梦的感觉。
与她对视2.5秒,李从武有些尴尬的移开目光,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分析室里不见天日,此时已经九点多了。
其实半小时前,他估算时间怎么着都已经够了,就用断事之法确认了一下——
药检已经产生结果。
他站起身:
“我已经完事了,你再睡会儿吧~”
话刚出口,自己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卡了一下壳,才连忙说出后半句:
“~那个阵法我先撤掉,待会有人过来搞登记也不用担心了。”
冯冰儿点了点头,显然完全理解对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李从武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处理间。
五鬼压命阵已经完整烧了一夜,几盏斗灯里的油只剩浅浅一层,阵中最后一炷香也已经将尽。
他拔出线香,在夭怨土里戳灭。
随后逐盏灭灯,解开墨线,将五件镇物依次收起,把挪走的架子也还原了。
等他拎着手提袋出来,一抬眼,却见冯冰儿已经在折叠床上撑起身,还把轮椅拉到了近前。
她侧过身体,将双膝一点点收拢到身下,借着尚能发力的大腿跪坐起来,想自己挪回轮椅。
可轮椅毕竟比折叠床略高一些,小腿又完全使不上力,她只能用手臂和腰胯一点点调整重心,动作看起来颇为吃力。
李从武脚步慢了一下,但没迟疑太久。
立刻走过去,如昨晚一样,右臂绕过她的后背,左手从膝弯下穿过,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冯冰儿身体也本能地紧了一瞬,手掌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但很快,那点僵硬便慢慢散了。
她没有再费力支撑自己,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男人,唯有一颗心脏在不听话地怦怦乱跳。
她还清楚地记得,生平最猛烈的一次痛经,就发生在高一下学期。
那时,她伏在桌上,一声不吭,却疼得身体都蜷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然后,也是像这样突然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落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耳边是全班惊呼般的起哄声;
鼻间是混着肥皂清香的气息;
教室,走廊,四层楼梯,午后晃眼的操场在视野里稳稳倒退。
等进了医务室,被轻轻放下,腹中那阵几乎要把人揉碎的疼,竟在不经意间淡化了许多。
她还没回过神,男人已将她稳稳放在轮椅上。
冯冰儿连忙低头理了理裙摆。
恍惚间,那些原本沉甸甸压在心里的东西,似乎也淡化了许多。
“五鬼压命阵应该已经发挥作用了。”
李从武突然很煞风景地说道,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在宣布实验的成功。
冯冰儿感觉很难评,立刻又想起昨晚跟他聊病…这些东西的过程。
不过,她虽然对精神疾病并不专业,却也听得出一个人说话有没有基本的逻辑。
李从武思路缜密,表达完整,甚至能把那些匪夷所思的玄学歪理讲出几分文学与哲学意味。
她中途几次想从医学和科学的角度反驳,最后却发现——
至少在他自己建立的那套逻辑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轻易推翻的缺口。
不像精神错乱,甚至也不像普通意义上的迷信。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晚年痴迷炼金术的牛顿。
这时,只听李从武问道:
“你在药检院里有没有关系比较熟的人,这样能接触到这次抽检的?”
冯冰儿听见这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实话,她现在对自己的判断有点不自信,也针对楼上的抽检结果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想了想,她翻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药检院业务管理处的一位周副主任,和她父亲认识多年,景明以前送检、做项目时也没少打交道。
寒暄几句后,冯冰儿便直接问道:
“周叔,这次专项抽检是不是已经出结果了?有没有药没过的?”
电话那边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景明最近也在做质量风险排查,我想看看这一轮有没有暴露出什么比较典型的问题,回去也好让质量那边对照着查一下。”
那头的声音沉默片刻。
“结果还没正式公布,具体哪家、哪个品种,我肯定不能跟你说。”
顿了顿。
“不过,就刚才,我也听说…确实有款药出了不小的问题。
“怎么?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啊这?
冯冰儿惊讶的小嘴张成o型,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电话开着免提。
刚才那几句话,他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对方没有透露是哪家公司、哪款药,但这点信息,已经足够了。
一款已经上市多年的药,真在专项抽检里突然查出明显异常,药检院不可能拿到一个反常数据就直接往外报。
原始记录。
仪器状态。
操作过程。
该排除的乌龙,都要先排除干净,结果才可能真正往上走。
而现在,对方用了“不小的问题”几个字。
再加上李从武十分钟前断出的结果,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他心里有了底,等冯冰儿把电话那边的追问应付过去,便说:
“这里我继续租着,你再帮我照看一下。
“现在我要找赵家的人好好聊聊,要是他们好说话,这里就没必要再租了。
“但他们如果冥顽不灵,复检的时候,我回来继续做‘实验’。”
冯冰儿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理智仍在告诉她,刚才那通电话什么都证明不了。
对方没有说是哪家公司,也没有说具体出了什么问题。甚至那句“不小的问题”,本身都可能只是别的项目、别的药。
可那套关于世界应该怎样运行、什么可能发生、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认知里,其实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