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把热巧克力喝完,在桌上放了几欧元零钱,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她没有直接朝那栋公寓楼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街道穿过下一条路口,绕了一个弧形,从那栋公寓楼的背面接近。
后街更窄,两侧的垃圾桶整齐地排列在墙角,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暗流。
她在那栋公寓楼的后门前停了一下。后门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锁是老式的,不太复杂。她没有动手,只是用余光确认了门框边缘没有异常的信号线或感应装置,然后继续前行,穿过了整条后街,在一个面包店的屋檐下停住,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信息。
她必须在动那扇门之前,先确认这栋楼里那套位于三层的公寓,是否真的与德·拉罗什的通讯记录有关联。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天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从缝隙中漏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暗橙色的光。
佐伊已经换了一套行头,穿上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欧盟区工作的法律顾问。
她回到了那栋公寓楼前,这一次直接走向铁门,在最后一排行按键前停下,按下了其中一个标着杜瓦尔的按钮。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法语口音:是谁?
是杜瓦尔先生吗?我是莱顿律师事务所的桑德拉·范德维尔德,有一份关于布鲁塞尔南区不动产产权纠纷的文件需要您签收。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您搞错了,我这里没有不动产纠纷。
可能是地址弄错了,佐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请问您是杜瓦尔先生本人吗?
我是杜瓦尔,但我没有委托过任何律师事务所处理不动产事务。
那非常抱歉,可能是我们的档案记录有误,佐伊说,我会回去重新核对一下信息,打扰您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声,通话被切断了。
佐伊站在铁门前,目光在第三排第三个按键上停留了片刻。
杜瓦尔,这个姓氏出现在对讲机面板上,但它的住户反应是正常的,被一个陌生人打扰时的警觉和拒绝,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可疑的回避。
她转身离开了那栋楼,沿着街道走向路易斯大道的方向,在一个路口处拐进了一条窄巷,然后停在了一家灯光柔和的意大利餐厅外面。
餐厅不大,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大约坐了七八桌客人,烛光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晃动,透过玻璃窗在湿润的夜色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
佐伊在餐厅门口的菜单架前停下来,假装在看菜品。她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缓缓扫过餐厅内部,然后停在了靠近餐厅深处墙角的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独自用餐,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和一份已经吃了大半的意面。
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后脑勺有一小块头发被剃短了,像是刚做过某种小型的头皮外科手术。
当他侧身去拿桌上的盐罐时,佐伊看清了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坚定清晰,鼻梁挺直,眼眶周围有细密的皱纹,像是长期在照明不佳的环境下工作造成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掌根延伸到小臂中段,那是一条陈旧的手术疤痕,位置和形状与她记忆中某个档案照片中的特征完全吻合。
他的名字叫米歇尔·德尔沃,比利时国籍,曾在欧洲刑警组织的反恐部门工作了十二年。
离职后,他注册了一家名为克劳斯咨询的公司,主要从事企业安全风险评估的咨询服务。
那份档案中德尔沃的履历表里,有一段空白的两年时间,没有任何记录。那段空白正好对应了德·拉罗什通讯网络开始活跃的时间段。
佐伊没有在餐厅门口停留太久,转身沿着路易斯大道继续前行,在一个路口处叫了一辆出租车,返回了酒店。
她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离线存储的情报文件,调出了德尔沃的档案照片,与刚才在餐厅里看到的那个男人进行比对。
侧脸轮廓,下颌的角度,右手腕的疤痕……所有的特征都吻合,几乎可以确认无误。
佐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档案照片,目光在那段空白的时间线上停留了很久。
德尔沃突然从欧洲刑警组织辞职,然后出现在布鲁塞尔,与一个横跨金融、情报和雇佣兵网络的通讯节点处在同一座城市,而德·拉罗什的一条加密消息指向了德尔沃公寓楼方圆五百米之内的区域,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不可能全部是巧合。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潮湿的街道。布鲁塞尔的雨又开始下了,路灯的光在水中晕开,像无数盏被打散的灯笼。
几内亚的雨季虽然已经结束了,但科纳克里的空气依然潮湿得令人窒息,海风从几内亚湾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混合了咸水和腐烂植物根茎的复杂气味。
李睿坐在副驾驶座上,深色的奥迪A8沿着滨海大道向南行驶,窗外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与科纳克里这个热带城市的晚宴氛围很相称。后座上坐着的是迪亚洛,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浏览一份名单。
今晚有哪些人?李睿问。
矿业部的几个司长,议会矿业委员会的主席和副主席,还有一个是库亚特部长。迪亚洛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音,像是在强调最后那个名字的分量。他最近低调了不少,德·拉罗什死后,他主动联系了我三次,问了两次关于合资公司进展的问题,一次关于铁路土地征用的情况。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在变化,想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李睿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城市轮廓上。
科纳克里的夜景有一种属于西非港口城市的独特质感,那些低矮的房屋和偶尔出现的几栋高楼在夜风中透出一种混杂着热带慵懒和商业热力的氛围。
几内亚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转变,而西芒杜铁矿就是这个转变最关键的支点。
他们在滨海大道尽头的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
别墅是法国殖民时期的建筑风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铁艺阳台上爬满了三角梅,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门前停着几辆深色的越野车,还有一个持枪的保安在铁门内侧踱步。
晚宴的规模不大,大约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深色木质长桌旁,桌上铺着象牙色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库亚特坐在长桌的中段,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与矿业部的几个官员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
他的神态比前几次见面时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中仍然带着一丝谨慎,像一匹在陌生水塘边喝水的羚羊。
李睿被安排在长桌的左侧,正对着库亚特的方向。
晚宴的头两道菜是海鲜,新鲜的龙虾和烤鱼搭配当地产的白葡萄酒,味道出乎意料的鲜美。
席间的交谈围绕着一件轻松的话题展开,几内亚的基建进展、刚果金的局势、以及马岛在莫桑比克的农业项目。
库亚特参与了几次发言,措辞得体,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在主菜端上来后,库亚特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李睿身边。李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他压低声音说,脸上挂着礼貌微笑。
李睿站起身,端着酒杯,跟着他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了别墅侧面的一个小露台。
露台不大,摆放着两把铁艺椅子和一张小圆桌,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库亚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将酒杯放在圆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开口,声音比在室内时低了许多:李先生,德·拉罗什的事,我听说了。
李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他是我的朋友。库亚特的目光落在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他在日内瓦经手过我的一些个人事务。他的死,对我来说是一个信号……一个很明确的信号。
李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我想确认一件事。库亚特抬起头,目光与李睿对视。力拓在合资公司的谈判中完全退让了,铁路运输配额和股份条件都接受了。这种退让,在几内亚的矿业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家在几内亚经营了十几年、投入了几十亿美元的国际矿业巨头,突然变得如此顺从,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压力来自他们无法抗拒的力量。
库亚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不知道德·拉罗什的死在多大程度上与马岛有关,我也不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的是,这种压力是否也适用于力拓之外的其他人。
李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库亚特部长,马岛在几内亚的目标是开发西芒杜的矿产资源,修建铁路和港口设施,为几内亚创造就业和税收。我们不是来与其他任何人为敌的。如果有人试图通过非法或不正当的手段干扰我们的正当投资,我们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保护我们的合法权益。
库亚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段话中的每一层含义。我明白了。他终于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那我想确认另一件事。合资公司的治理结构中,矿业部推荐的董事席位,是否仍然有效?
我们尊重几内亚政府在合资公司中的权益,矿业部推荐的董事席位是协议的一部分,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因素而改变。
库亚特点了点头,放下酒杯,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的坦诚,李先生。
李睿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某种紧张被释放后的余热。合作愉快,部长先生。
当他们回到室内时,晚宴的气氛已经比之前更加热烈了。
矿业委员会的主席正在讲一个关于几内亚北部某村庄的有趣故事,引得围坐的人发出阵阵笑声。
李睿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扫过那张长桌,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比晚宴开始时松弛了一些,像是某种共同的认知在不言中达成了。
迪亚洛从桌子对面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睿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