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咧嘴笑了。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暖洋洋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脸上,把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搅碎了一片。
妮妮笑出了声。正男也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了,嘴角微微翘起来。阿呆竖起大拇指——拇指上挂着一滴鼻涕,但没有人介意。
好了,明旭站起来,我去跟爸妈说。你们在家等消息,需要的话我们下午就出发。
他走向厨房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广志。他自己开门进来的,手里提着公文包,领带歪着。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坐着的一排小脑袋,愣了一下,然后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美冴——我今天请假了。
你怎么突然请假了?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来。
广志没有立刻回答。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那本书,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划了一下,停在了那个名字旁边。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像上班时那种今天的报告还没写完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慢的、像在整理什么思绪的调子。梦到一个小孩站在灰扑扑的路上,就一个人。他问我是不是来找他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爸你梦到小透了?小新跳起来。
小透?广志挑眉。
就是那个等了六十年的男孩!小新指着茶几上那本书,小旭说就是他让天空变灰的!因为他想有人去找他!
广志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明旭,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甸甸的灰色云层上。他没有质疑一个五岁小孩说的话靠不靠谱,也没有问你们怎么确定是同一个梦。他只是站直了身体,把歪掉的领带解开、卷好,塞进口袋里。
那走吧。广志说。
走?去哪里?美冴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后山上面。那条旧村道还在吧?
你怎么知道那条路?
昨天半夜起来抽烟的时候翻了翻你那本旧书。广志挠了挠后脑勺,地图上画了。沿着后山脚下往西北走四十分钟左右,有一片空地。六十年前的村子就在那附近。
美冴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去装吃的。小葵送到隔壁大婶家去。你们等我十分钟。
.......
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灰色的天空把时间模糊了——看不出是中午还是傍晚,所有的光线都被一层均匀的灰布筛过,落在地面上没有阴影,整个世界像一张没有调过对比度的照片。
广志开车绕到后山脚下,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春日部防卫队的五个人从车上鱼贯而下——小新第一个跳出来,站定之后伸长脖子朝山上张望。风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妮妮扶着正男下车,正男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已经比早上坚定了一些。阿呆最后下来,不急不慢,背上挎着一个小包,包里露出半包纸巾的角。
明旭站在最前面,手里摊开那张从书里取出来的手绘地图。铅笔线条已经淡了,但他在来之前用钢笔重新描了一遍,现在轮廓清晰可辨——一条弯曲的虚线从地图下方延伸到左上方,虚线尽头标着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写着。
沿着山脚走,方向偏西北。明旭把地图收起来放进背包,路不太好走,很多地方被灌木盖住了。大家跟紧一些。
春日部防卫队——妮妮举起握紧的拳头。
出发!小新替她喊完了后半句。
正男用力点了点头。阿呆竖起拇指。
风间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这么有干劲……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六十年前的废墟,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有。明旭说。
风间不说话了。
广志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拎着美冴塞给他的袋子。袋子里装着饭团、水壶、创可贴、一条小毯子、一包应急饼干、甚至还有一小瓶消毒水。他低头看了看这个袋子,觉得美冴把它塞给他的时候像是在准备全家进山三日游,但他没有抱怨。
路比想象中难走。
前十分钟还能勉强看到旧路的痕迹——土路面上偶尔露出几块被踩平的石板,两边的树木间距比别处略大一些,像是在给一条消失的道路让出位置。但十分钟之后那些痕迹就完全没了。灌木和藤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路面彻底盖住,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
爸,剪刀给我。明旭走到队伍最前面,朝广志伸手。
我来吧,你个子够不着上面的——
上面的交给你。低处的我来。
广志看了一眼地面——那些低矮的藤蔓确实离地不到半米,明旭的高度刚好可以够到。他把园艺剪刀递过去,自己从路边折了一根粗长的树枝当开路的棍子。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脆。明旭走得稳,遇到纠结成团的藤蔓就剪断主干,遇到横亘在路中央的粗枝就用剪刀小心地别开。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剪都有目的,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绳结,一步一步往前推进。
小旭你什么时候会剪这个的?风间在后面问。
去年帮妈妈修栀子花。
家里的栀子花是你剪的?广志又一次发出惊叹。
剪完之后妈妈说不用请人了。
……我养的是什么儿子。
小新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灌木突然变得稀疏了。明旭停下脚步,把剪刀收起来。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覆盖着矮草和白色野花的空地铺展在眼前,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看到那片空地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他们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些云。
从空地边缘往天空看去,灰色的云层在这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结构——它们不再是均匀的一整片,而是卷曲成一道道螺旋状,从空地上方缓缓旋转着往上升,像是地面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它们。云层的中心带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像陈旧衣服上的褪色痕迹。那些螺旋在旋转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在场的人都感到耳边有一种极低频率的振动,像远处有一面大鼓在被轻轻敲击。
那些云……风间仰着头,眼中映着灰色的螺旋,它们是从这个地方升上去的?
明旭看着那片云层中心。他感觉到了——口袋里随心铁开始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小透就在下面。
空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