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云先生不是俗人,你带着礼物上门,说不定会被赶出来的。”
帝都城南,方睿和花语非走在幽静的小道上。花语非看着方睿手上拎着的袋子,表情有些怪异。
“而且,就算送礼物,也得正式点吧,你这……”
“没事儿,云先生不会怪的,他要真不要就算了。”方睿无所谓道。
花语非沉闷半晌,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已经见过云先生了?”
“啊?怎么这么问?”方睿径直走在前面,头都不回。
“方睿,我不明白。”花语非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恼。
“我感觉前段时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的实力暴涨,固然可以用学院请来了名师特训来解释。但偏偏我们每个人对记忆中那位‘名师’的描述都不一样。”
“而且大家对你的态度下意识地变化了很多,明明上一次交集还是你一人横扫内院。不可能突然就变得友善……不,应该说是尊崇才对。”
“还有和帝国军事学院他们的对战过程、赛场刻字的石板,以及训练时候莫名的熟悉感……”
“还有云先生……”
花语非停下脚步看着方睿,眼神无比怪异。
“云先生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你还偏偏叫我一起,那就说明是我告诉你云先生的事情的。”
“但我脑子里却偏偏没有任何记忆……”
方睿看着花语非抓狂的样子,目光有些同情。可怜的娃,被言兽封印了记忆,现在出现认知混乱了。
也就是花语非心思细腻,能够从各种蛛丝马迹当中发现端倪。
再看看其他人,哪怕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很快就在言兽的规则下自我催眠,想象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并深信不疑。
难道这就是聪明人的苦恼?
花语非上前两步抓住方睿胳膊,声音近乎哀求。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倒是想告诉你,但没办法啊。方睿抿了抿嘴,吐出三个字。
“不能说。”
胡维特意交代过他,千万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被封禁的记忆。
在言兽施加的禁制下,人的记忆和认知都会被修改。要是自己直接把真实情况告诉花语非,在理智与禁制的冲撞下,会出大问题的。
严重的甚至会意识体扭曲碎裂,变得痴痴傻傻。
在这个前提下,受术者自我修改记忆从而将认知合理化看上去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是不是……言兽?”花语非看着方睿的表情,低声试探着道。
方睿不语,只快速眨了眨眼。
花语非脑中一震,果然!
“我明白了。”花语非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是言兽,他也就不再问了。那种级别的禁制,不是他当前能够触碰的。
“走吧,去见云先生,再晚就失礼了。”
花语非放下心头重担,招呼方睿继续赶路。
片刻工夫,两人便来到云先生的别院门外。
花语非整了整衣衫,正准备敲门,却见方睿直接推门而入。惊得花语非僵在原地,刚刚抬起的手不知是伸是缩。
院内,云先生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放着三杯茶,正冒着热气。
“云先生。”方睿和花语非齐声打了个招呼。
云先生点了点头,“来,坐,把门掩上。”
“好嘞。”方睿应了一声,自顾自地向着石桌走去。
这家伙怎么比我还熟?花语非愣了愣,转身掩上门后也走到石桌前。
方睿大咧咧坐下,将手上提着的袋子推到云先生面前。
“给你的。”
“不是说了别带东西来吗?”云先生眉头一皱,神色间却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透着点喜悦。
花语非顿时惊呆了,这……真是我认识的云先生?
“没花钱,我从老爷子那顺来的,他那好茶多。”
“哦?那我可得看看。”云先生打开袋子。
“嗯,的确是好东西。”
云先生竟然收下了?花语非怔在原地满脸尴尬。
别管方睿带了什么,反正东西云先生是收了,反而他空手而来,显得失了礼数了。
可问题是他要真带了东西过来,云先生恐怕真不让他进门啊。
花语非的窘迫终于引起了云先生的注意,他正想招呼花语非入座,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花语非,神色间渐渐带上一丝不愉,而后又转头仔细看了看方睿,脸上的不愉才逐渐消失。
花语非身体僵直,头皮发麻。
完了完了,云先生不会要质问我为什么没带礼物吧?
要是换做以前,云先生孤高隐士,不在乎俗礼。花语非完全不会有这种担心。可今天的云先生和以往着实不大一样啊。
可恶,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花语非几欲抓狂。
“言兽禁制?”云先生又看了花语非一眼,朝着方睿确认道。
方睿点点头。
云先生再度问道:“星焰高层知道了?”
方睿耸耸肩,无奈道:“是啊,上次搞了个三校交流赛,然后就都知道了。现在三所学院的内院学生都在我那特训呢。”
云先生垂目陷入思索,几息后才看着方睿道: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但你自己注意点,别锋芒太露。”
“我知道的。”方睿笑了笑表示了解,云先生这才放下心来。
“花语非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云先生伸手虚指石凳,花语非这才行礼落座,表情有些幽怨。
云先生抿了口茶,方睿也跟着喝了一口。
“这次来是因为言兽的事情?”
“不是,不过顺带也想问问。”方睿想了想道。
“就是,那么多人都被言兽施加了禁制,为什么就花语非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他是使徒。”
“使徒?”
花语非与方睿一同竖起了耳朵,静待云先生的解释。
“言兽对语言和记忆的封禁能力,本质上也是对规则的掌握和运用。”
“而花语非的梵狐本身也掌握着规则。不同类的规则之间彼此互不干涉,甚至有可能互斥。”
“梵狐‘罪与罚’的规则与言兽掌握的规则并不是同一属系,自然会出现互斥的情况。”
“如果不是梵狐与施加禁制的那只言兽间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记忆封禁甚至根本起不到作用。”
“原来如此。”花语非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的话,等我实力增强到一定程度,是不是可以突破这次的记忆封禁?”
“嗯……”云先生想了想道:“估计等你突破到高阶统领就可以了。”
“而且在你逐步突破记忆封禁的过程当中,梵狐的规则与言兽规则碰撞,会让你对规则的掌握更加深刻。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花语非脸上一喜,“多谢云先生指点。”
方睿思索了半天,试探着问道:“规则的力量就这么强大?”
刚刚云先生解释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只有规则才可以对抗规则。
“只要掌握了规则,就天下无敌?那其他契约者还怎么和使徒对抗?更进一步地说,使徒与使徒之间的战斗,就只看谁掌握的规则更加高级?”
“并非如此。”云先生微微一笑道。
“规则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至于像你想的那样极端。”
“相同实力下,其他类型的契约者的确很难与使徒进行对抗。甚至面对高等级使徒时,人数多寡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有一句话叫规则之下,众生平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不代表不可以对使徒进行硬实力碾压。”
“在面对实力高过自己的幻兽师时,使徒与其他类型的契约者并没有太大区别。嗯……最多是逃生机会大一点。”
“况且,选择其他契约的幻兽师,后面也需要构建自己的规则,到时候就更没有什么差距了。”
“构建自己的规则?”方睿还欲再问,却被云先生打断道:
“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安心做好现在才是真的。修炼一途,切忌好高骛远。”
云先生表情严肃地盯着方睿,直到后者认真点头,脸色才缓和下来。
“好了,说说你的事吧。今天过来找我干嘛?”
“我想签订二次契约了。”
云先生表情微微震动,却并不答话,只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同时不着声色地看了一眼花语非。
方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契约与幻兽的信息对于每个幻兽师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个人隐私。
要谈幻兽契约的事情,自然要避开其他人,云先生这是点他呢。
“没事,老花不是外人。”方睿毫不犹豫道。
他只是问一下有关二次契约的选择问题,还不至于让人回避。
只是这话在花语非听来却是一阵感动。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方睿,只觉得这家伙今天格外顺眼。
你不拿我当外人,我自己不能不识相。
花语非当即起身告辞,方睿留都留不住,只好放他离开。临走还和方睿约好地方,晚上一起吃饭。
“云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
“哦?说什么?”云先生面无表情道。
方睿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你故意把花语非激走,不就是有些话不想让他听到吗?现在他走了,你可以说了。”
云先生莞尔一笑,“你小子,看得挺明白啊。”
方睿撇着嘴道:“我只是懒得来这一套,又不是傻。”
云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抿了口茶后正色道:
“新契约你已经完成了?”
“还没啊。”
“那你怎么说想签订二次契约了?”云先生眉头一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放弃研究新契约了?”
“没啊。”
云先生:……
方睿反应过来,笑着解释道:“不是血焰,是我另一只幻兽。”
“另一只幻兽?”云先生愣了愣:“你是双主魂?”
“额……算是吧。”方睿摸了摸鼻子。确切来说,他现在是三主魂,甚至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主魂。
不过这事儿是没法跟云先生说了。
没想到云先生听完这话却没有太大反应,反而低眉垂目,认真思考起来,口中还喃喃自语。
“让我来猜猜看,你为了二次契约过来找我,说明你要问的刚好是我最擅长的。”
云先生抬眼看着方睿,试探道:“你要签订使徒契约?”
“啊,对。”方睿讷讷点头。
“不是龙,不是龙,竟然不是龙……”
云先生低声自语了一番突然又抬头看向方睿,眼中隐隐显出一丝欣喜与期待。
“你的幻兽……是鸟兽种?”
这都能猜到?方睿表情惊骇莫名。
没错,他马上要签订二次契约的幻兽就是九曜。
不知道是不是他第二主魂经过世界本源烙印的缘故,与九曜的特性完美契合,九曜在其中成长的也格外迅速。
几个月的工夫,已经突破到了统领级。
虽然还没有脱离成长期,但已经可以签订二次契约了。
对于九曜来说,最为合适的契约自然是使徒。这也是方睿跑来求助云先生的原因。
放眼整个帝都,还有谁能比云先生更了解使徒契约?
只不过云先生怎么看起来精神状态有点不大对啊?
得到方睿肯定的答复后,云先生先是一愣,而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鸟兽种,鸟兽种,竟然真的是鸟兽种!哈哈哈!”
足足十几息的时间,云先生才止住笑,再度看向方睿时,眼神中已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明显更亲近了几分。
“你等我一下。”
云先生说完转身回了屋内,不一会儿便走了出来,手中还多了本书。
“《飞鸟集》?”方睿看着云先生递过来的书,眼中露出些许不解。
“这是我们家族数十代人对鸟兽种幻兽培育与契约的心得,你先拿去看。”
“这……不太好吧?”方睿不好意思道。
“让你拿你就拿着,别往外传就行。等看完了再过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谈谈契约的事情。”
“哦,好。”方睿双手接过,郑重地将《飞鸟集》收进手环中。
“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云先生挥挥手下了逐客令,方睿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也不便多留,起身告辞。
“记得看完了就来找我。”云先生叮嘱道。
“我记着呢。”
方睿走后,云先生习惯性地端起茶杯,却整个人陷入沉思,半天都记得抿上一口。
半晌后,云先生放下茶杯,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方睿的幻兽竟然是鸟兽种,无双姐,这是你的意思吗?风家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