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的尾甲板,是这艘巨大的人造物上最安静、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在这里被距离和结构削弱,变成了某种遥远、有节奏的背景白噪音。
耳边只有高空气流擦过金属蒙皮的轻柔风声,而脚下,是正在无声无息地翻涌的浩瀚云海。
太阳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下沉,如同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球,将目之所及的整片云海都渲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
夜光正一匹小马带着月堇和风雪之心,坐在尾甲板唯一的一张长椅上。
几分钟前,他带着孩子们穿过整条空荡荡的飞艇内部走廊,推开了这扇最尾端的厚重舱门。
他很清楚薄暮和音韵刚才留在船长室里是要处理什么麻烦,但他一点也不担心。
他认识薄暮大半辈子了,两马相濡以沫。
他亲眼见过自己的妻子,仅仅用一个得体却不容拒绝的微笑,就让平时粗鄙的邻居乖乖把午夜的音乐音量调低了三档;他也见过她用同样温和的一个微笑,坐在坎特洛特教育局局长的办公室里,条理清晰地辩论了一个小时,最终让局长破例同意了紫悦的跳级申请。
薄暮在面对冲突时,从来不需要靠拔高音量或者虚张声势来证明什么。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无可辩驳的事实一条条摆在你面前,然后耐心地,等你那个发热的脑子自己反应过来。
铁威那种习惯了快节奏的商人,大概还需要几分钟的冷场才能彻底反应过来。
所以,夜光决定带着孩子们先走,不去等那个道歉。
尾甲板的面积很小,长椅面对着一整片毫无遮挡的广阔天空,
这里没有走来走去的其他旅客,没有推销纪念品的服务员,没有任何提醒你需要“注意皇室形象”的讨厌标语。
这里只有纯粹的风,变幻的云,即将落幕的夕阳,以及一张刚好能紧紧挤下三代小马的旧长椅。
月堇和风雪之心亲昵地并排坐在长椅的正中间,
两条后腿悬空着从椅子边缘垂下来,
月堇的腿比较短,只能在半空中晃荡不到一半;风雪之心的腿稍微长一些,两只套着小鞋子的小蹄子,刚好能勉强碰触到甲板金属栏杆的冰冷底座。
傍晚飞艇航行产生的巨大尾流,在她们身后辽阔的天空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正在晚风中缓缓散开的笔直云迹。
夜光安静地坐在两个孩子旁边。
就在这时,薄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处理完事情回来了,她悄无声息地在长椅的最外侧坐下,顺手将一杯刚泡好的、冒着热气的热可可,塞进了风雪之心微凉的蹄子里。
闪耀盔甲也跟着走了过来,他没有坐下,而是随意地靠着甲板的栏杆站着。
音韵紧接着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立,两马的尾巴在身后自然地、亲昵地缠绕在了一起。
月堇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地伸出小蹄子,指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快看!星星!我找到了第一颗星星!”
所有小马顺着她指的方向抬起头,
那颗星星真的很小,但却异常明亮,此刻正孤零零地挂在橘红色天幕的边缘地带。
如果不仔细看,它的光芒很容易就会被即将燃尽的落日余晖彻底吞噬,但月堇那双锐利的红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啊!我也看到啦!”
风雪之心激动得一把将手里的热可可塞回奶奶的蹄里,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长椅去找。
“那是长庚星。”
夜光看着那颗孤星,微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
“在民间,大家也喜欢叫它‘晚星’。它总是傍晚天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其实,从严格的天文学角度来说,它并不是一颗恒星,而是一颗反射太阳光芒的行星。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小马祖先们不懂这些复杂的科学,他们看到它在傍晚出现,就给它起了个浪漫的名字,叫晚星。”
“晚——星。”
月堇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品尝糖果一样转了转,然后歪着头问,
“外公,晚星是每天晚上,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值班吗?”
“是的,每天都会。”
夜光摸了摸她的头,
“不管地面上有没有小马抬头去看它,它都会守时地、在每天傍晚第一个亮起来。”
“那太好啦,今天有我看到了它,它肯定很高兴。”
月堇心满意足地得出了结论,然后像只困倦的小猫一样,把毛茸茸的小脸靠在了夜光的胳膊上。
夜光低下头,深深地看着怀里的外孙女。
月堇短短的鬃毛蹭在他满是皱纹的蹄子上,触感比紫悦当年那柔顺的鬃毛要硬一些,是遗传自黑月那种略微扎手的发质。
但是,她此刻无比依赖地趴在他身上的姿势、那股天真无邪的信任感,和当年的紫悦简直一模一样。
恍惚间,夜光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让他记忆深刻的夜晚——黑月第一次在他家吃完晚饭后发生的事。
那天吃完饭,黑月执意要帮忙洗碗,结果捏弯了那把银叉子。
等收拾完一切,黑月准备告辞的时候,在这个充满了家庭温馨气息的玄关门口,整整站了五分钟。
最后,那个少年憋红了脸,生硬地说了一句,
“谢谢您做的苹果派,很好吃。”
夜光当时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晚辈那样说,
“不用谢,好吃的话,下次随时再来。”
黑月听到“下次”这两个字,瞬间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板,过了好久,才用力地说了一个字,
“好。”
他站在门口,那双蹄子抬起来又局促地放下,眼神闪躲,好像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表达。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来蹭饭的。
他是在笨拙、努力地学习,
学习一匹正常的小马,在放学后回到一个有昏黄灯光、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刚出炉的苹果派的房子里时,到底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在那个时候的夜光眼里,黑月还只是紫悦带回家的一位有些特殊的同学。
他知道那是宇宙公主收养的养子,身世凄惨复杂,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普通家庭那种不设防的气氛。
夜光当时没想太多,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孩子吃饭的姿态虽然拘谨,但非常认真,每一盘菜他都仔细地尝了,尤其是那张肉桂苹果派,他一个人吃掉了整整两大块。
后来在洗碗池边,夜光发现了那把被捏得严重变形的银叉子。
他什么斥责的话都没说,只是在第二天偷偷去街角的五金店,多买了几把结实的不锈钢叉子备在抽屉里。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个站在门口连一句道谢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后来会成长为小马利亚最伟大的统治者,会成为他最骄傲的女儿的丈夫,更会成为此刻趴在他膝盖上、这个可爱外孙女的父亲。
“外公。”
月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她依然靠在他的胳膊上,仰起小脸看着他,
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红眼睛,在初升的星光下显得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你刚才发呆了,你在想谁呀?”
夜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孙女,很想问问这小机灵鬼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最终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蹄子,温柔地在月堇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动作很轻,月堇的鼻尖被他刮得皱了起来,像只打喷嚏的小兔子。
“外公在想,你妈妈像你这么小的时候的事,还有……你爸爸。”
“我爸爸?”
月堇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嗯,你爸爸第一次来外公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其实也就比你现在大一些。
那天他吃完饭,特别勤快地去帮姥姥洗碗,结果力气太大,不小心把家里的一把叉子给捏弯了。
你外婆怕他看到了觉得难堪,第二天一早,就把家里所有吃饭的叉子都偷偷换掉了。”
月堇歪着头,满脸好奇,
“那换成了什么呀?”
“换成了不锈钢的,特别结实,经捏。”
月堇以她三岁半的词汇量,显然还不太理解“经捏”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但她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己刚刚掌握了一个关于无所不能的爸爸的重要核心情报。
“爷爷你看,现在太阳已经彻底走了,但是星星还在天上。”
风雪之心指着天空说道。
“是的,只要你抬头,它们一直都在。”
风雪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杯喝了一半的热可可重新放在了甲板上。
她从薄暮温暖的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把小下巴亲昵地搁在爷爷的肩膀上。
“爷爷,我姑妈像我这么小的时候,也和妹妹一样,喜欢整天缠着你问‘为什么’吗?”
“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光笑着回忆。
“那姑妈现在长大了,为什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风雪之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的疑惑。
夜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看着远处最后一抹如血的橘红余晖,无可挽回地沉入翻滚的云海。
而在那颗孤零零的晚星周围,随着夜幕的降临,越来越多的星星开始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浮现出来,一闪一闪。
“你姑妈其实一点都没变,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追问‘为什么’。”
夜光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只是,她现在当了统治者,她每天需要去问、去思考的问题,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大、还要沉重。
她每天都在问自己,怎么才能让小马利亚以及整个世界,那么多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生灵都能安居乐业地生活在一起。
她要操心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会忘了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哪怕就在她头顶上的星星。”
“那没关系!”
风雪之心极其认真地挥了挥小蹄子,
“那下次等姑妈不忙了,我们带姑妈,哦对了,还有姑夫!一起来看星星!如果风太大了,我可以用我这双大翅膀,给他俩挡住风!”
一直沉默地靠在栏杆边的闪耀盔甲,听到女儿这句话,垂下了眼睛,刚毅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他喉咙动了动,很想出声说点什么,
比如打趣一句“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最爱把‘下次一定’挂在嘴边”,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用自己长长的尾巴紧紧地绕了一下妻子音韵的尾巴,
音韵感受到了丈夫的深情,立刻反方向回绕了他一圈,两人的尾巴在夜风中打了个死结。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天空。
群星如同被一位慷慨的神明,肆意地撒满了从地平线到头顶的整个浩瀚天穹,
在万尺高空,没有任何城市的霓虹灯火能够干扰这份纯粹的星光,
那条壮丽的银河横跨在所有人的头顶,就像是一条被毫不吝啬地泼洒出去的碎钻长河,璀璨夺目。
月堇仰着头,小嘴巴微微张着,足足被震撼了半分钟都没说出一句话。
“好多……好多星星啊。”
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叹。
夜光顺着外孙女的视线,仰望星空。
那些闪烁的星辰,是他作为皇家天文学家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
他清楚地知道视线里每一颗星星的专业编号、光谱分类、光度,以及它们距离小马利亚的确切光年数。
但在今晚,在这张狭窄的长椅上,他把脑子里所有这些枯燥的学术知识,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的他,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大学者,
他只是一个,正带着两个心爱的孙女,坐在飞艇尾巴上看星星的普通小马。
“外公,你看那颗。”
月堇抬起小小的蹄子,直直地指向银河正中央,一颗闪烁着极亮蓝白色光芒的星点,
“那个最亮的,它叫什么名字呀?”
“那颗星,叫织女星。”
夜光顺着她指的方向回答,
“它是整个天琴座里最亮的一颗星。它离我们现在站的地方非常、非常遥远。你看到它发出的光了吗?那些光从它身上出发,一直不停地往前跑,要花上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才能跑到我们的眼睛里。”
月堇显然没有继续追问“光为什么要跑二十五年”这种深奥的物理问题。
她只是痴痴地盯着那颗穿越了漫长时空的亮星,过了好久,才用一种郑重的童音说道:
“那它跑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被我们看到,它一定很累了。”
“是啊,很不容易。”
“所以,我们要好好地、认真地看着它。”
月堇总结道。
夜光低头看着这个总能说出惊人之语的小丫头。
他伸出宽大、温暖的蹄子,轻轻地覆在月堇刚才指星星的那只小蹄子上,
小小的一只蹄子,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姥爷布满老茧的蹄心里。
风雪之心见状,立刻不甘落后地从长椅那头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硬生生挤进姥爷身边,
她霸道地把夜光另一只闲着的前蹄拉过来,盖在自己的小蹄子上。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被姥爷盖蹄子!”
夜光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他将两只粗壮的蹄子,分别牢牢地盖在两个孙女娇嫩的蹄子上,
左边是红着脸的月堇,右边是得逞的风雪之心。
薄暮一直安静地靠在长椅的另一侧,默默地注视着这祖孙三代温馨的一幕。
她没有说任何破坏气氛的煽情话语,只是在夜风吹过时,稍微别过脸去,用蹄子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角那一丝温热的湿润逼了回去。
她的外孙女风雪之心,今年四岁,这是她第一次脱离皇家的庇护坐普通的飞艇,第一次在这么高、这么冷的地方看漫天繁星,也是第一次,在姥爷粗糙的蹄心里感到如此安心。
她的外孙女月堇,今年三岁半,此刻正像只吃饱了的幼兽一样趴在姥爷的膝盖上,蹄子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黑巧克力曲奇。
在规律的飞艇引擎轰鸣声中,月堇趴在夜光的膝盖上,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架。
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无精打采地冒了出来,它缩成小小、扁扁的一团,有气无力地趴在月堇自己的蹄子上,显然也是困极了。
“外公……”
月堇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下次……下次给桑伯叔叔写信的时候,你要记得告诉他……我们这边的天上,也有好多、好多星星。”
夜光的蹄子轻柔地顺着她后背的鬃毛,一遍又一遍。
“好,外公答应你,我肯定一定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月堇终于扛不住睡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那团原本不受控的黑雾,此刻软绵绵地摊开,盖在她自己的背上,就像替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保暖毛毯。
夜光抬起头,再次仰望那些他凝视了一辈子的漫天星辰,
他忽然在这一刻恍然大悟:原来,马生中承诺过的那么多被错过的“下次”,居然可以用这种奇妙而温馨的方式来兑现。
此刻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背不出星图而哭鼻子的紫悦。
那是紫悦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以及他儿子闪耀盔甲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天上的星星,经过了岁月的流转,依然是那些星星;那颗引路的晚星,依然会雷打不动地准时亮起,不管地面上,有没有小马停下脚步去仰望它。
就像很多年前,他因为工作太忙,失约了带小紫悦去看流星雨的那次;也就像黑月当年站在他家门口,紧张地说着“好”,却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个家庭的那次。
所有的遗憾,都在今晚这片璀璨的星空下,得到了最圆满的补偿。
夜光没有对身边的任何小马说出这些矫情的感悟。
他只是低下头,把两个熟睡的孙女往自己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在心里,对着遥远的星空,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紫悦,爸爸终于兑现承诺,带你来看星星了。”
远在城堡里批阅文件的紫悦,当然不可能听到这句话。
但这没关系,夜光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因为这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补偿”,本身就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够隔着时空,给予女儿的最深沉、最完整的爱。
深夜,飞艇开始缓缓下降高度。
坎特洛特繁华的城市灯火,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铺展成一条璀璨的金色织锦。
乘客们开始整理行李,陆续从休息区涌向出口的闸门,之前那个冒失的星迹,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主动帮几个提不动行李的老年旅客搬运箱子。
铁威老板亲自坐在船长室的广播台前,对着通讯水晶,用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嗓音向全船广播。
他郑重宣布,今晚的特供晚餐将由他个人全额买单,并且每一桌、每一匹小马,都将额外获赠一份由飞艇大厨特制的顶级甜点。
而这一切的理由是:为了庆祝“两位小公主第一次飞艇之旅,取得圆满成功”。
他在广播里,只字未提月堇和风雪之心的真实身份名字,仅仅用了“两位小公主”这个模糊却充满敬意的称呼。
这是薄暮在离开船长室前,微笑着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而在飞艇上最热闹的晚餐时分,夜光和晨光却选择了避开熙熙攘攘的马群。
他们带着两个刚睡醒、还揉着眼睛的小丫头,穿过已经彻底空下来的内部走廊,重新回到了尾甲板——那个刚才看星星的地方。
月堇正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夜光的背上,半梦半醒,
风雪之心则被音韵紧紧牵着,另一只小手里,同样捏着一块老爸给的饼干。
薄暮从包里掏出一小袋月堇最喜欢的巧克力曲奇,轻声问她饿不饿。
月堇立刻精神了,响亮地回答说饿,
薄暮笑着把那袋曲奇递给她,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蹄子伸进包的深处,又摸出了一袋包装不同的小饼干。
她转过身,将饼干递给夜光,
“喏,你也爱吃这个牌子的燕麦口味。”
夜光有些惊讶地接过那袋饼干,他记得,那还是在紫悦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次自己喜欢吃小马谷哪家店的烤饼干,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连那家店都换了两次招牌,她竟然还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塞进嘴里。
燕麦的焦香混合着淡淡的蜂蜜味在口腔里散开,还是当年那个熟悉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他嚼着饼干,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吃。”
风太大,薄暮其实并没有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但看着丈夫吃饼干的样子,她那布满岁月痕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深深地翘了起来。
而在同一时间的友谊城堡,书房的窗前。
紫悦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来,
书桌正中央的通讯水晶,正散发着柔和的、代表有通讯接入的微光。
“妈妈——”
月堇那奶声奶气的呼唤从水晶那头传了过来,声音里夹杂着浓浓的睡意、咀嚼饼干的含糊不清,以及飞艇发动机那种遥远而空旷的嗡鸣声。
“妈妈,我跟你说哦,今天晚上,我在天上看到了好多、好多好多的星星!姥爷指着最大的那颗告诉我,它叫晚星。姥爷还说,它每天晚上都会准时站在那里值班。所以,我们都不用怕它会偷偷跑掉啦。”
紫悦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通讯水晶捧在自己的双蹄里,就像捧着女儿那张喋喋不休的小脸。
黑月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如既往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刚刚批阅完联盟军报的蹄子,轻柔地、充满保护欲地搭在妻子单薄的肩膀上。
水晶那头,立刻传来了风雪之心急切的补充声,带着毫不留情的揭短,
“姑妈!妹妹撒谎,她今天晚上偷偷吃了三块巧克力曲奇!整整三块!”
紧接着是月堇气急败坏的抗议声,
“你胡说!你明明也吃了!”
然后,是夜光温和而充满无奈的打圆场笑声,
“好了好了,别吵了,都吃了都吃了,我来作证。”
再然后,是薄暮刻意压低、但依然清晰传过来的嗓音,
“老头子,你别跟紫悦提曲奇的事儿,她要是知道了,又要念叨孩子长蛀牙了……”
最后,是闪耀盔甲彻底崩溃的插嘴声,
“妈!你们小点声!这通讯水晶还开着呢,紫悦全听见了!”
紫悦把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那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上,听着里面传来的这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家庭闹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扫空了她一整天处理政务的疲惫。
“妈。”
她对着水晶,眼眶微微湿润,声音却无比温柔,
“爸。真的……谢谢你们。”
通讯水晶那头,忽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似乎是老两口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薄暮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压低声音教训老伴时要轻柔得多,但却充满了不可撼动的力量,
“傻孩子,一家人谢什么。我们是你爸妈,那是我们的宝贝孙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通讯水晶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通话结束了。
黑月微微弯下腰,将紫悦往自己宽阔温暖的怀里用力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紫悦转过头,看着丈夫那张微笑的脸,笑着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不过,”
黑月皱着眉头提出了最终的疑问,
“刚才咱爸在甲板上给她们讲星星那段,涉及了恒星光度和光年,
我敢打赌,月堇那个小脑瓜,大概连几个字都没听懂。”
紫悦舒服地在他胸前换了个姿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黑月,那根本不重要,她不需要听懂那些枯燥的天文学知识。”
紫悦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即将入睡的安宁。
“只要在那一刻,他们陪伴在她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