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实世界与镜像世界被黑月和桑伯联合封印起来了,但思念这种东西是任何阻碍都没法拦截的。
微型跨维通道嵌在书房书架最上层,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黑晶匣子里,
匣子表面有着水波般隐秘的暗纹,在暗处流转着微光。
这东西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动静了,黑月没有把它挪走,也没有刻意去检查过它的魔力回路,
他只是习惯了书架上有这么一个角落——安静,沉默,但随时可能亮起来。
这种感觉很难向旁人描述,就像是留着走廊最尽头那盏灯,它不一定每晚都会亮起,但你心里清楚它就在那里,开关妥帖地嵌在墙里。
这天深夜,匣子响了。
没有刺耳的军团警报,也没有魔法爆破的轰鸣,只有一声细微、清脆的鸣响,像是有谁在遥远的远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薄薄的水晶杯边缘。
黑月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紫悦已经在不远处的长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本厚重且泛黄的《跨维度矿物分类图谱》,书页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独角上的魔法光晕已经被下意识地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圈淡紫色的微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的睡颜,
她没有被这声脆响惊醒。
黑月放下羽毛笔,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当蹄子够到最上层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在确认。
那清脆的鸣响还在继续,稳定,规律,带着某种让小马安心的节拍。
他打开了匣子,
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里面。
信纸是这个世界不生产的那种,
纤维略粗,摸上去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颜色偏黄,边缘甚至没有裁齐。
这不是小马利亚那些精致造纸工坊的出品,而是最原始的手工压制纸。
上面压着一枚很小的水晶种子,灰褐色,只有拇指肚那么大,表面布满了细密复杂的水晶纹路,在匣子内部的暗光里,微微泛着一层如呼吸般的淡蓝色幽光。
信很短,字迹是用蹄子写的,笔画粗粝,力透纸背。
有几个字母的尾巴拖得太长,看起来像握着笔的姿势极其别扭,
桑伯写字一直是这个风格,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习惯坐在书桌前伤春悲秋的王。
「我这边很好。你那边?」
「附:水晶种子一枚,我院子里的,耐寒,不用浇太多水。」
黑月把这短短的两行字读了两遍。
他把那颗种子从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托在宽大的蹄心。
很轻,只是一颗种子。
一颗桑伯自己院子里的种子,
不是什么稀世宝物,不是跨维度的致命武器,也不是充满政治意味的外交礼物,
这是一棵树,一棵从他在另一个世界的院子里亲蹄挖出来的、耐寒的、不需要浇太多水的树。
黑月拉开书桌的抽屉,最上面平放着月堇前几天刚画的一幅画,
纸上是黑乎乎的一团,勉强能看出是一匹小马的轮廓,四条腿长短不一,头比身体还要大上一圈,旁边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爸爸”。
月堇兴冲冲拿过来的时候,紫悦曾笑着问她为什么不画眼睛,月堇理直气壮地挺着小胸脯说眼睛太难了,
紫悦耐心地哄着说那你也得画呀,月堇咬着笔头想了想,用力在那团黑色的团块上戳了两个点——一紫一红,其中红点比另一个紫点大出整整三倍,
她指着画说,这是爸爸在瞪小马,爸爸平时就长这样。
黑月的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他把这幅画小心地折好,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信纸,用魔法握着笔,但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写回信从来不超过两行,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好,继续。」
他把回信和那幅带着红色蜡笔印的画放进匣子,
通道关闭,蓝光消散,清脆的鸣响声归于虚无。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但黑月没有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文件。
他静静地站在书架旁,宽大的蹄子依然搭在冰凉的黑晶匣子上,仿佛在感受从另一个维度传递过来的、微弱的温度。
紫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从长沙发上慢慢坐起来,厚重的图谱从她身上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望着黑月宽阔的背影,看着他的蹄子从匣子上慢慢收回来,无力地垂下。
然后,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自己柔软的身体靠在了他坚硬的身体上。
“桑伯?”
她轻声问,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黑月点了一下头。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那边很好,然后问我们这边怎么样。”
黑月摊开蹄心,把那颗微光闪烁的水晶种子给她看,
“他还寄了一颗种子过来,他自己院子里的,说很耐寒。”
紫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种子,像是捧着某种易碎的梦境。
灰褐色,不起眼,但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幽光。
她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将种子轻轻放在了书桌桌面上最干净的位置,而且特意推开了堆积的文件和杂物,空出一小片专属于它的空地。
“明天,我和月堇一起去花园里把它种下。”
她温柔地说。
黑月转头看着她,紫悦没有继续追问信里的内容,也没有问他刚才为什么在匣子前像尊雕像一样站了那么久。
她只是善解人意地把桌面上的文件又理了理,给那颗种子留出一块更大的空间,然后把已经没有热气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茶凉了,我去给你重新倒一杯热的。”
她拿起茶杯走出书房,黑月听到她在走廊里轻声和谁说了句话,可能是半夜出来偷吃的穗龙,也可能是起夜找水喝的月堇,
声音很轻,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然后,他低头静静地看着那颗水晶种子,伸出带着厚茧的蹄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它粗糙的表面。
纹路是凉的,但种子是活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荒原影魔对生命最本能的感知,
这颗坚硬的外壳内部,有微弱的生命力正在流淌,很慢,很沉稳,就像是冬眠里的心跳。
几周后,匣子再次响了。
这次是阳光明媚的白天,黑月刚好在书房里给月堇扎小辫,
紫悦去坎特洛特参加冗长的教育委员会会议,临走前特意把月堇留给了他,美其名曰“单独培养父女感情”。
然而,月堇的鬃毛太短且过于柔软,根本扎不起来,这已经是黑月失败的第四次了。
月堇不安分地趴在他宽阔的大腿上,两只小蹄子扒拉着他的鬃毛。
她蹄子里正捏着一块被黑雾搓成了螺旋形的积木,并且看样子对父亲在美发领域的频频受挫毫无同情心。
她仰起小脸,用带着奶香的气息凑近黑月的下巴,
“爸爸太笨了。”
“什么啊!明明是你头发太少,抓不住。”
黑月无奈地辩解,
“妈妈的头发多,爸爸的头发少,所以爸爸笨。”
三岁半的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匣子清脆的鸣响恰逢其时地打断了这场关于发量与智力关系的辩论。
月堇从黑月膝上猛地抬起头,两只小耳朵敏锐地竖了起来,黑月如释重负地把她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转身去开匣子。
这一次,从匣子里飘出来的,是一幅画。
画在一张粗糙的纤维纸上,用的是某种散发着淡淡土腥味的矿物粉末调制的颜料,颜色偏暗。
画的主体是一个太阳,但那个太阳,绝对不长任何一位宫廷画师会画出来的规矩模样,
它甚至不是圆的。
光芒是用短促的、用力过猛的线条戳出来的,毫无章法地朝所有方向炸开,像是一只张开了所有发光尖刺的暴躁刺猬。
太阳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明黄色的颜料溢出了原本的轮廓,画师大概是觉得破坏了画面想去修改,但那块溢出的颜色被另一只蹄子按住了,纸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蹄印。
黑月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字。
桑伯的笔迹比上一封显得更加潦草急促,有几个字母甚至被划掉重写,墨水洇开了一片,似乎是被谁在一旁急切地催促着写下的。
「塞拉斯蒂亚听说你有女儿了,非要画了这个。我劝她改天再画,她不听,就这么一直从晚饭后画到了半夜。」
「露娜也画了一张,然后嫌弃自己画的不好,自己撕了,她气呼呼地说阴影没画对,下次准备好了再寄。」
「种子种了吗?」
“爸爸,这是什么呀?”
月堇从他蹄子底下毛茸茸地钻了出来,踮起后蹄吃力地扒着桌沿,把下巴稳稳地搁在桌面上,一双红眼睛盯着那幅“炸毛太阳”看。
黑月把画轻轻放到她面前,
“这是另一位名叫塞拉斯蒂亚的阿姨画的太阳。”
月堇歪着小脑袋,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黑月瞬间陷入沉默的话。
“她画得和我一模一样哎。”
黑月低头看着月堇,
是的,月堇前几天也画过太阳,用的黄色蜡笔,同样不是圆的,光芒同样是乱戳的狂躁线条,
和眼前这幅画的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是三岁半、连笔都握不太稳的小小马,一个是平行世界里活了上千年、高高在上的太阳公主,
但她们画太阳的方式竟然殊途同归。
“因为她和你一样。”
黑月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鬃毛,
“想画的东西太大了,纸不够大,装不下。”
月堇似乎听懂了,她还在专注地盯着那幅画。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蹄子,轻轻地碰了碰太阳溢出来的那一小块明黄色颜料。
“爸爸,你看,这个阿姨画到这里的时候,蹄子被别的小马按住了哦。”
黑月惊讶地看着她,月堇精准地指着那个淡淡的蹄印。
“就是这个,是一个蹄子印,她画到外面去了,然后有小马用蹄子按住了她的蹄子。”
那是桑伯的蹄子,但他没有去纠正她,只是陪着她,一笔一划地画到了半夜。
“那是桑伯叔叔。”
黑月轻声说。
“桑伯叔叔为什么不让她画完呀?”
“不是不让她画完,他是在陪她一起画完。”
月堇咬着指头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
“就像爸爸陪我搭积木那样?”
“……差不多。”
月堇心满意足了,她伸出两只小蹄子,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转过来,正面朝上,平平整整地摆在桌子中央,
然后她一溜烟跑出了书房,几分钟后,抱着一支被捏断了半截的黄色蜡笔和一张白纸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她毫无形象地把纸铺在厚实的地毯上,整匹小小马趴下来,开始专注地画画,
短促的鬃毛拖在地毯上,小尾巴随着下笔的动作,专注地在半空中轻轻摆动。
傍晚,紫悦开完会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城堡的时候,月堇已经完成了她的大作,
一幅崭新的太阳。
比之前那个稍微圆了一点,但依然狂野,
而在太阳的旁边,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像墨水打翻了的东西,
那团东西长着角,隐约能看出是一匹小马的形状。
紫悦弯下腰,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半天,
“月堇,这个黑黑的是谁呀?”
“是桑伯叔叔!”
月堇骄傲地宣布。
“为什么桑伯叔叔会和太阳站在一起呢?”
“因为阿姨画太阳的时候,桑伯叔叔就在旁边陪着她呀。所以太阳旁边,必须要有桑伯叔叔。”
月堇的语气理直气壮,就像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一样自然。
紫悦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黑月一眼,
黑月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书架前,表情隐没在阴影里,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他的一只蹄子又下意识地搭在那个黑晶匣子上了。
她没有出声追问。
她只是走到书桌前,在月堇那幅画的背面,用她专属的紫色笔开始写回信。
这封回信她写了很久,写得很长。
她没有写任何正式的政务汇报,也没有用华丽的外交辞令,她写的全是日常,
那些琐碎的、微小的、只有亲自带着孩子熬过夜的小马才会铭记于心的日常。
「这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用黑雾捏积木。最喜欢捏星星,目前成功率最高,虽然角都不一样长。
上个月她咬碎了三颗乳牙,两颗自己稀里糊涂地吞了,最后一颗是黑月硬生生从她嘴里抠出来的。
她非常嗜好巧克力,估计是被无序教唆的,并且非常讨厌洗耳朵。
你上次寄来的那颗水晶种子,我们已经一起把它种在城堡花园里了,月堇每天都会跑去看。
今天早上她蹲在花圃前,托着下巴问我它为什么还不发芽,我说要等春天,
她问春天是什么,
我说,等盖在上面的雪化了,就是春天。
然后她就在花园里找了一块大石头,放在了花圃旁边,她说是要帮种子挡雪。
附上月堇的最新大作一幅,太阳旁边那团看不出形状的黑色就是你,她说你在陪阿姨画画,所以你得在。」
黑月接过紫悦写满字的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没有改动紫悦写下的任何一个字,只在末尾的空白处,加上了简短的一句,
「发芽了就告诉你。」
月堇跑过来,将自己的新画也一并塞进匣子里。
她塞的时候很认真,小蹄子努力把纸张的角对准匣子的角,边对准边,直到完全对齐了才松开蹄子。
“给桑伯叔叔,还有塞拉斯蒂亚阿姨,还有月亮阿姨。”
月堇对着匣子认真地叮嘱,
“告诉她下次要寄画,不许再撕了哦。”
匣子缓缓关闭,光芒收敛,月堇踮起蹄子,像安抚朋友一样拍了拍匣盖。
“拜拜。”
满月那天的夜晚,桑伯的信第三次如约而至。
不过黑月当时不在书房,
此时他正被迫在小马谷参加喧闹的丰收节,
作为王子和盟主,他今晚的义务极其繁重,包括但不限于:硬着头皮给“最大南瓜奖”颁发俗气的金丝带、面无表情地吃下十一种不同做法的苹果制品、以及在碧琪举办的纸杯蛋糕大赛上担任首席评委等等事项。
最后一个环节差点要了他的命,
无序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混进了参赛者名单,他的参赛作品是一块名为“混沌惊喜”的蛋糕,
吃下去之后,会在完全随机的时间点,从嘴里吐出随机颜色的肥皂泡。
黑月在颁奖台上,威严地连续吐了一个小时的紫色泡泡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宣布今年的大奖由苹果嘉儿的焦糖苹果派获得,然后立刻启动传送阵,把自己狼狈地送回了城堡。
他刚扶着城堡走廊的墙壁站稳,就听到书房的方向传来月堇清脆的笑声。
书房厚重的木门半开着,橘黄色的温暖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伴随着月堇特有的那种咯咯笑——某个只有她自己懂的隐秘笑点之后,从鼻腔里往外挤着气的那种笑声。
黑月推开门,身上的苹果焦糖味随之飘了进去。
紫悦不在,大概还在丰收节现场指挥善后工作。
此刻的书房里有三个身影,将他那张平时显得宽大空旷的长沙发挤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