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龙觉得自己遇到了龙生中最大的麻烦。
不是打仗,不是魔法失控,也不是月堇趁他不注意把他按颜色分类珍藏的宝石当积木搭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那些麻烦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
眼下的麻烦,是那种让他连呼吸都觉得鳞片发干的麻烦:他喜欢一条龙,那条龙恰好也喜欢他。
在长辈们心照不宣的撮合下,他们已经成了“名义上的小情侣”。
但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们的小穗龙虽然在黑月和紫悦的耳濡目染下变的成熟了不少,可归根结底,穗龙终究还是个青春懵懂的孩子。
“在一起”是一个非常抽象且庞大的词汇。
黑月和紫悦“在一起”,那意味着并肩战斗、在羊皮纸堆里治国、一起头疼地养女儿、最后在对放温暖的怀抱中里相拥着入眠。
而他和火苗“在一起”,目前的最高纪录,仅限于在友谊学校熙熙攘攘的走廊里尴尬地挥手打招呼,然后各自红着耳脸、同手同脚地走开。
穗龙觉得这样绝对不行,穗龙的字典里不能只有退缩!
此刻,他正襟危坐在友谊城堡静谧的图书馆里,
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空白羊皮纸,顶端工工整整地写着“正式约会计划”。
紫悦教过他:遇到复杂问题,先列提纲,拆解步骤。
他握着羽毛笔,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墨水在笔尖干涸,羊皮纸上依然只有那孤零零的六个字。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上的棘刺,最终还是决定去寻找场外援助。
黑月今天罕见的没有去异世界,也没有去他的军团里“厮混”,反而是自己一马待在友谊城堡的后花园里冥想。
当穗龙找到黑月的时候,黑月看起来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冥想任务。
看到穗龙满面愁容的向着自己走来,黑月心下稍稍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月堇又把穗龙藏起来的宝石当成搭积木的材料了?
不能啊,自从自己上次跟月堇强调过,不要在没有你穗龙哥哥允许的情况下私自动他的东西后,月堇就十分听话懂事的跟穗龙道了歉,并且再也没有动过穗龙的东西。
不过当黑月敏锐的觉察到穗龙身上那股既特别又熟悉的焦虑气息后,黑月险些没压住自己马上就要飞到天上的嘴角。
哦~原来是我们可爱的穗龙被情所困了啊~
“我觉得你应该早点来找我。”
“啊?什么?”
“嘿嘿……”
黑月咧嘴揶揄一笑,笑的穗龙当场打了个寒战。
“我猜猜嗷,你今天特意来找我,肯定是为了某个小马,不对,应该是某条龙吧?”
“嗯?你怎么知……”
“哈!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小子!”
黑月话音刚落,整匹小马当即化作黑雾裹挟着穗龙来到了城堡的塔尖。
“看……”
变回小马形态的黑月指向了友谊学校的某个角落,
“她就是让你魂牵梦绕的那条龙吧。”
“是……”
顺着黑月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条蓝色的龙族正在跟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们说着什么。
在友谊学校内部氛围的熏陶下,这条蓝色的龙族,其身上那股独属于龙族的桀骜不驯已经消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某个代理龙王惊掉下巴的成熟稳重。
没错,她就是火苗,巨龙之地的主人同时也是友谊学校的优等生。
“说吧穗龙,是不是不知道怎么约火苗出去呀。”
“是……我想约火苗出去,正式的,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弄。”
“捏哈哈!这你算是问对小马啦!”
黑月得意的叉腰狂笑,差点没把穗龙从塔尖扔下去,好在穗龙扑腾着小翅膀稳住了身形。
不过还没等他抱怨黑月,黑月就先一步伸出蹄子抵在了他的鼻子上,
“你喜欢她。”
黑月说,不是疑问句。
“喜欢。”
“她也喜欢你。”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黑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
“你俩之间的关系可不仅仅是我们撮合的结果,别忘了你和火苗当初可是在龙王争霸赛上互相依靠的。”
穗龙的尾巴僵了一下。
黑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靠在塔尖旁,目光落在友谊学校内的火苗身上。
“直接告诉她。”
黑月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龙族之间肯定不需要像小马那样。你就站在她面前,说‘你是我的’。剩下的事,她会告诉你行不行。”
穗龙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那是你的风格,不是我的。”
黑月转头看他,那双异色眼眸即使在阳光的照耀下依旧微微发亮,他看了穗龙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长大了。”
“你当初是怎么追到紫悦的来着?”
穗龙问。
黑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移回,蹄子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胸口,沉默了一会儿。
“……死皮赖脸的求婚,直到紫悦同意,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
穗龙呆愣愣的等了一会儿,直到黑月不善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时,穗龙才知道他说完了。
“似乎……这里面没有可以复制的步骤啊……”
黑月站起来,走到穗龙面前,伸蹄子按了一下穗龙的头顶,力道不重,刚好让穗龙的脑袋点了一下。
“你不需要复制我,你不是我。”
他收回蹄子,转身从塔顶跳下,声音在坠落的风声中回荡,
“去找紫悦吧,她会给你写一份万无一失的计划书。”
穗龙摸着被按过的头顶,
“那你呢。”
“我的意见已经给过了,直接告诉她,剩下的……你自己定。”
紫悦在她的书房。
穗龙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被一堆文件埋在办公桌后面——联盟月度报告、异世界矿产分配表、友谊学校新学期的课程大纲。
但穗龙刚说完第一句“紫悦,我想约火苗出去”,她就把所有文件同时飘起来塞进抽屉,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的魔法公式。
“坐下。”
她说。
穗龙坐下,紫悦从书架上抽出三本参考书,
《跨种族社交礼仪指南》《小马利亚情感心理学概论》《龙族习俗考》,
在桌上一字排开,羽毛笔自动蘸墨,悬在羊皮纸上方。
“首先,约会地点,你们龙族对温度的需求远高于小马,所以传统的小马约会场所,咖啡馆、公园、图书馆,都不适合。考虑到火苗的父亲是火炬龙王,她从小在火山环境中长大,我建议选择小马谷北边的火山温泉。水温、硫磺含量和地质稳定性我都提前查过,给,这是报告。”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已经装订好的文件放到穗龙面前,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穗龙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小马谷北部火山温泉可行性分析,标题下面有摘要、目录和五个章节。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我也记不起来了,反正应该是在火炬第一次提出撮合你们俩的时候。”
紫悦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羽毛笔已经开始在羊皮纸上飞速移动,
“其次,对话主题。根据你和火苗的共同经历,我列出六个推荐话题,按优先级排序。
第一,龙王争霸赛——这是你们关系的关键转折点,具有强烈的情感共鸣基础。
第二,友谊学校的跨种族友谊——这是她目前在意的议题,能够展现你对她内心想法的关注。
第三……”
“紫悦。”
“嗯?”
“你写了多少。”
紫悦把羊皮纸转过来给他看,
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分段清晰。
最底部还有一行加粗的标题:应急预案。
穗龙把羊皮纸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应急预案部分包括:如果冷场怎么办(抛出第六话题作为过渡),如果遇到熟人怎么办(预先准备三种不同程度的社交回应),如果她不喜欢你推荐的零食怎么办(各式各样的珍稀宝石已经按龙族口味偏好排序,详见附录c)。
附录d是“步行时间与舒适氛围建立的函数关系”,附录E是龙族恋爱习俗文献综述——三页,参考文献列表里引用了十二本穗龙没听说过的书。
“紫悦。”
“嗯?”
“这个附录E……”
“我查了五天的资料,龙族的相关文献太少了,有几本还是我从龙族那里借的。”
穗龙看着那份计划书,正反两面,字迹工整。
应急预案里甚至考虑了“如果突然下雨”和“如果遇到野生的岩浆喷发”。
他和紫悦不是亲兄妹,他知道,但这份计划书的分量和亲的没什么两样。
“谢谢你。”
紫悦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她放下羽毛笔,绕过桌子,轻轻和穗龙碰了碰额头。
“不管你怎么做,”
她说,
“她都会开心的,因为是你。”
穗龙把计划书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告诉紫悦,他大概不会照着一项一项执行,但他会带在身上。
“我要用一下传送阵。”
“去吧,这点小事不用跟我说。”
好,该去找下一个小马了……
范西潘坐在却魔军团驻地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办公桌上切出整齐的光栅。
开放日的后续总结报告堆了半张桌子,他批得优雅而高效,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声,每一份都有精准到字句的批注。
穗龙推门进来的时候,范西潘刚好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完那个花体签名。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穗龙,难得的客人,坐吧。”
穗龙在他对面的客椅上坐下,两只爪子局促地交握在一起,小尾巴像一根僵硬的木棍般直挺挺地搭在椅背上。
范西潘淡淡地扫了那条暴露了主人内心极度紧张的尾巴一眼,慢条斯理地将羽毛笔搁在纯银笔架上。
“说吧,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我猜一下,应该是情感上的吧?”
“是的。”
穗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紧,
“我想约火苗出去,正式的那种,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弄。”
范西潘的微笑肉眼可见地加深了一点,他把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轻轻推到一边,空出一龙一马之间的视线阻碍,然后双蹄交叉托住下巴,摆出了一个堪比接见外国使节的“认真倾听”姿态。
“穗龙,你得明白,约会的核心从来不是你们具体‘做了什么’,而是你‘让她感受到了什么’。”
范西潘这听上去就不一般的话语让穗龙如获至宝,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拔开笔帽。
“选择一个安静、但有温度的地点。不需要过分奢华的排场,那只会徒增压力,但必须有细节。”
范西潘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传授某种绝密的高阶魔法,
“提前打听清楚她最喜欢什么花,在她落座注意到之前,就让那束花自然地出现在桌角。
你们的对话不要带有强烈的目的性,更不要急于让她对这段关系表态。
最高级的约会,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感到,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连呼吸都是舒服的。”
穗龙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急促的“刷刷”声。
“最后,当你送她回去的时候,”
范西潘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
“绝对不要说‘今天很开心’这种像在做总结陈词的话,你要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见’。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还想见你’,但又足够轻盈,不会给她施加任何必须回应的压力。”
穗龙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智者的纯粹敬佩,
“你怎么懂这么多?”
范西潘的微笑纹丝不动,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但在一旁副军团长的工位上、一直埋头整理复杂空间坐标图的星空,却非常不给面子地重重咳了一声。
范西潘没有回头看星空,但他那双一向苍白的耳朵尖,却一点点染上了极淡的粉色。
看到范西潘和星空的样子,穗龙突然想到了什么,
“嗷~我知道了~嘻嘻嘻,我记得柔柔跟我说过,最近范西潘这三个字在珍奇口中出现的次数可是很多的哦~”
穗龙合上笔记本,脸上的笑容逐渐变的猖狂。
“……下一个问题。”
范西潘重新拿起了羽毛笔,但很显然,此时的穗龙和一旁偷听的星空都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嘿嘿嘿,下一个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