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黛洛缇斯回到了灰烬小镇。
她是从南边飞回来的，天还没完全亮。风从谷地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灰烬的味道，这股味道在灰烬小镇很常见，但她从未在黎明时刻闻到过。
她的心情慢慢跌落谷底。
她降落到镇口那棵枯树旁，落地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血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镇子的人都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尸体，是破碎的瓦片、遍地的碎布垃圾、凌乱的脚印与四溅的干涸血渍！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明明出去才不到三天！
她没来得及细想，以最快的速度往院子里面赶，她多希望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可以冲出来抓住她的裙子，多希望刚进院子就能闻到灶房里传来的饼香……
但这一切的期许在踏进那扇篱笆门的朝碎得一塌糊涂。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她向前迈了两步，“哗啦”一声，暗红色的脏水溅了她一身，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踩在了水洼里，里面汇集大量的血，还有不知从哪里流过来的脏水。
她顺着水洼抬头，老凯的断臂和小凯畸形的尸体闯入她的视线，再往上是看上去最为安详，最为体面的奶奶，但那惨白的面庞和紧锁的嘴角，谁说她在死前没有经历过痛苦呢。
梅拉和莉莉呢？
黛洛缇斯的目光突然亮了一瞬，说不定她们活下来了！
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自顾自的敲定了答案，又满心忐忑的向着屋内走去。院子右边，连同灶房在内塌了一半，好像是倒塌的砖墙砸断了承重柱。
她心头一股无名火正在被激起，萨拉丁，他答应过我的！
愤怒之后，自责与懊悔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老凯……小迪……如果我没有去那灰石岭……如果不那么着急，如果我在小镇多待几天……
…谁！
黛洛缇斯攥紧拳头，短短几步路，她走了许久许久，但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心里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骤然磨灭了大半。
“梅拉姐……”
梅拉赤身裸体的躺在角落，脸被人用面罩盖得严严实实，身体上很多淤青，灰土和血迹混在一起，像被人在泥水里拖过。撕碎的衣服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扶着门框，嘴唇都在哆嗦，但她没出声，五指扣在朽木上，稍一用力，门框的朽木在手心化作齑粉。
梅拉姐在这，莉莉呢？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情已经降至冰点，梅拉姐，小凯都没能逃脱，一个半大的孩子，能逃到哪去。
！
“梅拉姐！”
黛洛缇斯猛地睁眼，她刚刚好像看见梅拉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她赶忙走过去，一只手探鼻息，一只手按住胸部感受心跳。
果然！梅拉果然还活着！
她将梅拉扶起来在墙角坐下，扯着那些被撕碎的衣服将她的身体盖住，然后随便捡起一片瓦罐，从井边舀了一瓢水喂梅拉一点点喝下。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的喉咙动了动，像一口枯井终于接住了一滴雨。
“梅拉姐……梅拉姐……”
黛洛缇斯握着她的手，手指是凉的，但是微微颤动，她又舀了一瓢水，这一次梅拉的嘴唇张开了，水顺着喉咙滑进去，她呛住了，却因为没什么力气，连咳嗽都咳得很轻。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小……小缇……”声音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一样，很薄，很糙。
“我在的，我回来了！”
“太，太好了……”
梅拉的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走了……没有……莉莉，她……咳咳！”
“放心好了，梅拉姐。我回来了，他们不敢再来了……莉莉还活着吗，你告诉我莉莉在哪，我去找她。”
“那，那就好……莉，咳咳……还活着，她在灶房，咳咳……缝……”
梅拉没说完，许是知道她回来，知道莉莉得救了，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人也放松了下来。她的呼吸很浅，但还在。
“灶房……”
黛洛缇斯一脸呆滞地抬头，还未回头，心凉了大半。
她从屋子里拿出一些废弃布料，将梅拉的身子严实盖住之后，重新看向那边倒塌的半边屋子。
碎瓦和土坯堆成一堆，木梁折断，横七竖八的压在上面，她走过去，蹲下去挖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只蜷缩的手。
小小的手，蜷在胸前，小拇指微微翘着，攥着那块缝了小花的布料。她的脸被灰覆盖着，沾着细小的伤口，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痕，但眼睛是闭着的。
黛洛缇斯抿着唇，把她抱出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灰，脸色苍白，僵硬。她把那块沾了血的小花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又放了回去。
她抱着莉莉，脚步停在井边，怎么也挪不动了，她干脆坐了下来。水洼混着血的污水浸湿了她的衣裳，水渍顺着裙摆一点点向上蔓延，带着凉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冰凉。
她没有再动。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院子门口的方向，落在篱笆那扇歪着的门板上。阳光慢慢升起来，越过院墙，落在灰白的废墟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个已经不会动的小小的身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莉莉的手掌，像是想把它暖热，然后等它像以前一样攥住她的衣角。
时间走得很慢。
她听见风的声音，从烧塌的灶房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哭。
她听见远处有鸟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稀疏的脚步。
“黛洛缇斯小姐。”
老萨拉丁站在篱笆门外，没有进来，一声轻唤，黛洛缇斯机械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眼，但他从那一眼中看见很多东西，愤怒、悲伤、杀意、仇恨、迷茫、怀疑……
她依旧坐在那里，坐到随行人员都有些不耐烦，她才张开粘黏的唇角，挤出几个字，“梅拉，还活着。”
老萨拉丁转头示意，下一刻，两名医生带着担架与纱布，从远处小跑过来。他们进屋把梅拉抬起来，裹上一层干净的白布，又抬了出去。
她没有阻止。
她甚至没抬头看，只是继续坐着，感受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向西偏移。
然后下雨了。
雨点从天上掉下来，刚开始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灰土上，溅起很淡的烟尘。随后雨线变密，落在瓦片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雨落在她肩上，也落在莉莉身上，顺着莉莉的头发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将浑身的凉意渗透给她。
她动了。
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的脸颊滑下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雨声在院子里轰响，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从废墟上剥走。
她转头，看向门口。
老萨拉丁还站在那里，同样不知道站了多久，雨已经淋湿了他的外套，头发贴在额头上，随从想要给他打伞，他拒绝了。
没有避雨，也没有靠近。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他是认真的，才开始慢慢说话。
“谁干的？”
“卢卡。”老萨拉丁也开口。
黛洛缇斯没有再问第二句，她低头，用手指把落在莉莉脸上的雨珠擦掉。
雨还在下，远处的天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