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克制隐忍,不撒泼不辩白,字字泣血,句句剖白真心。
“陛下龙体大安,臣妾心中百感交集,实是又惊又愧。”
“此番衡儿宫变逆谋,惊天动地,臣妾身在深宫,闭门静养,全然一无所知。”
“臣妾糊涂愚钝,多年来被衡儿表象蒙蔽,只当他心怀郁气,不甘失意,却从不知他竟藏如此滔天逆心,敢行弑君乱国之大罪!”
她伏地叩首,泪眼婆娑,姿态卑微又痛心。
“臣妾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可臣妾从未半分纵容他谋逆,更无半分干预朝政勾结逆党之心!陛下龙体欠安的这几日,臣妾安居寝殿,闭门自省,为陛下祈福。”
“陛下,臣妾半生伴驾,一心忠于圣上、忠于大璟,唯余爱子心切,被逆子蒙骗愚弄,落得今日满身嫌疑,百口莫辩……求陛下明察!”
“臣妾虽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可臣妾更不愿那逆子如此伤了陛下的心啊!”
一番哭诉,情理兼备,真假交织,极尽巧妙。
她极其聪明,早已提前洗净所有明面证据,销毁所有往来痕迹,从头到尾,无一手谕无一眼线实证,更是无一人证指认。
她完美隐身。
白得一个无辜受欺爱子背德,被蒙蔽被牵连,满心惶恐,疼爱亲子却又大义灭亲的深宫妇人。
昔日的跋扈阴狠,暗中布局,勾结逆党,尽数掩去。
帝王本就心绪沉痛,身心虚弱,刚刚忍痛处置亲子,满心皆是疲惫与怅然。
面对涕泗横流,姿态恭顺,无任何实据定罪的贵妃,他心中的疑虑与怒意,悄然松动。
他知赵莹素来争宠好胜,却从未有过明目张胆干政谋逆的先例,此番的确找不出半分她参与宫变的铁证。
良久,帝王疲惫抬手。
“罢了,无实证佐证,不予定罪。”
“你依旧居于寝殿禁足软禁,不得出宫,待朕身子痊愈,再另行彻查。”
一句暂缓,彻底留下了棘手残局。
贵妃伏地谢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与冷静,面上依旧是凄楚惶恐,满心愧疚的模样。
殿外立着的黎瑾姝和君槿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二人眸光微沉,心底清明。
这一局,贵妃险险脱身。
她比君兴衡更擅隐忍,又比他聪明狠绝百倍。
她干的那些腌臜事,从不留把柄,不沾明面。
惯会借帝王恻隐之心,借证据缺失之隙,硬生生从滔天祸乱中摘出自己,全身而退,继续隐藏在深宫。
君兴衡已成流水落花、再无翻盘可能。
可真正最难缠,最深藏不露的对手,依旧稳居深宫,未伤根本,未获重罪。
… …
深宫诸事暂且尘埃落定。
君兴衡贬为庶人流放千里,贵妃无据脱罪软禁深宫。
帝王龙体也日渐安稳,朝堂经君槿卿连日监国整顿,乱象尽消,百官归位,京中戒严解除。
紧绷数日的皇城风云,终于对外画上句点。
帝王虽身体虚弱,但也无需储君日日守在宫中,便恩准太子和太子妃住回王府,照常隔日入朝理事即可。
时隔多日,二人终于重回熟悉的怡王府。
庭院花木依旧,晚风温柔,没有宫墙压抑的肃杀,没有朝堂无尽的纷争,处处都是舒心安稳的模样。
白日的紧绷,人前的端庄沉稳尽数卸下。
君槿卿难得松弛下来,依旧是黏着她的模样,有她陪着在府中闲坐休憩,数日疲惫缓缓消解。
只是无人知晓,黎瑾姝心底,从未真正放过那漏网的祸根。
帝王心软顾念骨肉情分,留君兴衡一命,将其流放苦寒之地,看似仁慈,实则后患无穷。
君兴衡蛰伏数年,野心滔天,心性阴戾偏执,绝非甘于认命之人。
他党羽遍布全朝,又心机深沉,只要活着,哪怕身在千里苦寒流放地,依旧难保不能暗中联络旧部伺机反扑。
今日帝王一念仁慈,来日必是朝野再乱的祸源。
更甚者,他知晓深宫太多隐秘,知晓贵妃所有暗地布局,只要他活着一日,贵妃便有翻盘借力的可能。
任善,从来治不了逆臣贼子。
更何况,她与君兴衡之间,还有隔了两世的仇恨。
入夜,夜深人静。
王府灯火尽数熄灭,四下静谧无声。
枕边的君槿卿连日操劳,身心俱疲,睡得安稳沉熟。
黎瑾姝静静看着他温柔的睡颜,眼底最后一丝温柔褪去,只剩彻骨寒凉的决断。
她不能让所有安稳,所有来之不易的太平,毁于一个废人的苟延残喘。
她也做不到就这样饶过君兴衡。
她从来不是心胸宽广为人良善之人。
黎瑾姝无声起身,将软枕塞进君槿卿怀里,防止他醒来。
自己素衣夜行,不惊动府中任何人,不带随行暗卫,只孤身一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出府。
白凝暗中随行护驾,谨遵指令,只远护不干预。
此刻,京郊官道,夜色漆黑如墨。
押送君兴衡的流放队伍,正连夜赶路。
铁链锁身,衣衫破旧,蓬头垢面的君兴衡,早已没了往日皇子的矜贵气焰,只剩满心不甘的怨毒与癫狂。
他被废黜皇子身份,又被流放千里,心中无半分悔过,只剩滔天恨意。
他恨父皇偏心,恨君槿卿夺他储位,恨黎瑾姝步步算计,恨自己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一路颠沛流离,他不断低声嘶吼咒骂,扬言只要苟活于世,终有一日必会卷土重来,倾覆朝堂血债血偿。
押送的官兵奉命行事,只押不杀,听得厌烦,却无人敢擅自处置朝廷流放罪徒。
行至荒无人烟的山间险道,夜风呼啸,林木萧瑟,四下无人巡防,是绝佳的截路绝境。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静静立在官道中央,阻住前路。
月色清冷,照亮她绝尘淡漠的眉眼,周身无风无势,却自带令人胆寒的死寂压迫感。
是黎瑾姝。
君兴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瞬间癫狂大笑,铁链撞地作响,满目阴戾狰狞。
“黎瑾姝!是你!你来看我的笑话?来看我落魄潦倒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