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鱼蛋,在看到我们进来后。
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挣扎着就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起来!”
我立刻出声制止,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虚按了一下。
“刚做完手术,瞎折腾什么?好好躺着!”
我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带着关切。
但鱼蛋闻言,身体还是微微一僵,那点挣扎的力气瞬间泄了下去。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
眼神却是更加紧张地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鱼蛋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快速扫过小白、大壮他们,最后又落回我身上。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声音因为干涩和疼痛而显得有些沙哑:“江……江哥……”
他顿了顿。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
“我……我之前在红门的时候,其实见过江哥很多次……”
鱼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和感慨。
“但每次……我都在最后边的人堆里,离得老远……能看到个背影,听到声音,就觉得……就觉得……”
他有些词穷。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
最后只是喃喃道:“这是第一次和江哥正式见面,说话……却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绷带包裹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不易察觉的窘迫。
这不是他想要的场景。
我其实能明白他的想法。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场景,他更想在完成任务之后,意气风发地站在我面前汇报。
或许还能得到一句“干得不错”的场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地躺在病床上,连坐起来都困难。
要知道,鱼蛋之前在红门,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卒。
就像他自己说的,默默无闻。
似乎对于红门龙头,对于塞北王,对于那个在红门兄弟心中几乎被神话了的传奇,他有着本能的敬畏。
这些想法,更是让他这个在黄爷身边潜伏三年,见惯了生死和阴谋的硬汉,此刻却像个生瓜蛋子第一次见大哥一样,有些手足无措。
我也知道,这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生怕自己表现不够好的复杂情绪。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我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者高高在上的表情。
反而直接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他没有受伤的左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很实在的一下。
“都是兄弟,搞这些干啥?”
我看着他,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点笑意:“什么正式不正式,见不见的,你为红门做的事,受的这些罪,比多少正式见面的那些都强。”
我这一拍,这一句话。
像是一下子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阂。
鱼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因为伤痛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瞬间涌起了一层水光。
他用力眨了眨眼。
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江哥……您……您可能不懂……”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对我们这些……当年在红门,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机会,只能站在最后边,看着您带着兄弟们往前冲的小弟来说……能和您……能像现在这样,和您直接对话,听您说一句都是兄弟……这意义……意义非凡……”
他说得很真诚。
没有半点虚假和奉承。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是底层小弟对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领袖,最朴素的崇拜和认同。
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心里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无奈。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摆了摆手:“什么传奇不传奇的,别给我戴高帽!”
“我们这帮人,也就是一帮想翻身的穷小子罢了。”
“没背景没靠山,就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兄弟们齐心,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鱼蛋。
“你也是鱼蛋,从国内到金三角,从红门不起眼的小弟,到潜伏在黄爷身边三年,一步步取得信任,扳倒他那么多心腹……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容易?你也是靠自己,靠这股子韧劲和狠劲翻的身。”
鱼蛋听着我的话。
眼神里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换成了更深的感慨和认同。
他点了点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江哥说的是……我本来想着,在金三角这地方,终于可以……可以翻身了,不用再当那个永远站在最后边的小弟,可以干点大事,可以……可以挣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可以……可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厌恶。
“谁曾想……黄爷是那样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之前只知道他做生意很大,在金三角很有威望,但真正潜伏到他身边,亲眼看到那些……那些被当作‘猪仔’的同胞,是怎么被活生生摘掉器官,像垃圾一样扔掉的……我才知道,什么叫人间恶魔!”
他深吸了一口气。
牵动伤口。
疼得他眉头紧皱。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的目的变了,不光是为了在金三角出人头地,我是要扳倒他这个畜生!亲手想把这个恶魔送进地狱!可是……黄爷在金三角根深蒂固,势力庞大,我自己一个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小白。
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战友”间的默契。
“直到……白哥出现。”
鱼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光亮。
“我知道白哥的性子,我知道他绝不会跟黄爷同流合污,当黄爷让我去接触白哥说服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机会来了,白哥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而我,可以帮他找到黄爷最致命的弱点。”
他看向小白,小白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说话。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