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仔细看着那份协议，每一页都翻了一遍：“这上面马建国的签名，你确认过吗？”
“确认了。我让人比对过他以前的签字，笔迹特征一致。而且那个指印，也应该是他的。”钱建民顿了顿。
“李省长，这份东西够不够？”
李东沐没有立刻回答。这份协议确实是直接证据——它证明了马建国本人参与了这笔五千万贷款的实际使用，而不是像他之前可能辩解的那样“不知情”。
但他也清楚，光凭这一份东西，还不足以彻底扳倒马建国。马建国完全可以说是被人伪造了签名，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
“钱省长，这份东西很重要，但还不够。”李东沐把信封收好。
“马建国在阳州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太深。光靠一份借款协议，他有一百种办法把自己摘干净。我们需要那个账本。”
钱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账本的事，我再想想还有什么线索。马建国这个人，做事很谨慎，那个账本他藏得极严实。”
“我之所以知道有这个东西，是因为三年前那次他喝醉了酒，在我面前说漏了嘴。第二天他清醒过来，专门打电话给我，说他昨晚喝多了说了胡话，让我别当真。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说了什么？”
“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我这辈子经手的钱，每一笔都记着呢，谁也别想黑我的账。’”钱建民皱着眉回忆，“他还说了一句，‘这个本子要是传出去，够判我十回的。’”
李东沐心里一动。马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是炫耀，还是酒后吐真言？
“他有没有提过账本放在哪？”
钱建民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每年清明节和春节，都会回清溪县老家待两三天，谁叫都不出来。有几次我打电话找他，他老婆说他回老家了，手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就是回去看那个账本。”
李东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清溪县那条线，越来越重要了。
“钱省长，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中组部今天下午要来人和我谈话，这件事你知道吗？”
钱建民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知道。昨天陈书记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正常的干部谈话，每年都有。”
“你觉得只是正常的干部谈话？”
钱建民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李省长，马建国那边，不会坐以待毙。你查周明，他还能忍。但你要是继续往深里挖，他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调走，或者让上面给你施压。中组部来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谁也说不准。”
李东沐心里一沉：“你是说，可能是马建国在上面找了人？”
“李省长，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点透。”
“你在三南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被调到东阳来？确实是上面想用你，但有些人，可能也想借这个机会，把你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下午的谈话，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管来的人说什么，你先别急着表态。拖一拖，等清溪县那边有结果了再说。”
钱建民走后，李东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钱建民最后那几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把你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就不只是阳州的事了，背后还有更大的棋局。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陈宏远，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这个时候找陈宏远，显得自己沉不住气。而且陈宏远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下午一点五十，李东沐准时到了省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小会议室在四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省委组织部长方明华，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国字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姿笔挺，一看就是长期在机关工作的人。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拿着笔记本，应该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方明华起身介绍：“李省长，这位是中组部干部二局的张庆华局长。”
李东沐上前握手。张庆华的手很有力，握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东沐同志，请坐。”
四个人围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下。张庆华打开面前的文件，看了几秒，抬起头：“东沐同志，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到阳州之后的工作情况。你来了快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李东沐斟酌了一下措辞：“感谢组织关心。到阳州这一周，主要是熟悉情况，走访了几个地方，和班子成员进行了交流。阳州的经济社会发展基础很好，但也面临一些挑战。我正在努力适应，争取尽快进入角色。”
张庆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我听说你到阳州之后，很快就启动了审计厅对高新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调查？”
来了。李东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的。高新区乐游科技公司倒闭，拖欠员工工资，引发了一些社会矛盾。我到现场看过，那些员工的情况确实很困难。为了妥善解决问题，我安排审计厅对相关项目进行审计，目的是查清资金去向，给员工一个交代。”
张庆华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调查，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李东沐犹豫了一下：“目前还在进行中，暂时没有遇到大的阻力。”
“没有？”张庆华微微挑眉。
“我听说你调查的对象里，包括常务副省长钱建民的亲属？”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方明华端起茶杯喝水，挡住脸上的表情。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李东沐沉默了一秒，说：“张局长，审计调查的对象是项目，不是具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