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m?”
崔泰元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当”的一声轻响,“那个……那个给全球九成智能手机做芯片架构的ARm?”
“正是。”孙振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带着一种技术狂人与资本赌徒混合的亢奋,
“ARm不做芯片,只做Ip。它的RISc架构,功耗低到极致,从苹果的A系列到高通的骁龙,从三星的Exynos到花瓣的麒麟,全都采用它的架构。”
“孙某看得清楚——移动互联网只是上半场,物联网才是下半场!到2020年,全球会有五百亿台联网设备,每一台都需要低功耗芯片,每一台都需要ARm的授权!”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十年前,它就是一家低调到不起眼的英国小公司。可如今,它站在整个智能时代的咽喉上。手机之后是物联,物联之后是汽车——每一个场景里都需要低功耗、高能效的处理器,而所有处理器架构的源头,都绕不开ARm。”
崔泰元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滑动,目光凝重起来。他做了大半辈子存储生意,自然明白ARm在产业链上的位置。但他更明白的是,收购ARm意味着什么。
“孙会长,ARm的体量可不小,就算以现在市价估算,没有几十万亿日元根本拿不下来。你这是……要把软银全部身家押上去?”
孙振义没有否认,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也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崔会长说得对。ARm是伦敦上市公司,英国人的骄傲,监管严,门槛高。振义要拿下它,需要……需要至少三百亿美元~三百五十亿的现金。
为了这笔钱,我连阿里爸爸的股份都准备出手了,软银在国内最值钱的通讯业务、游戏公司Supercell,全都在我的抛售清单上。
只是现在全球金融海啸,正义手中资产缩水严重,将ARm收入囊中已是遥不可及,唯有望洋兴叹!”
“三百五十亿……!”崔泰元也十分感叹,“孙总,这数字放在一星期前,对您来说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游戏。可现在——”
说完不禁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龟章君。”江延年微微侧过头,问龟章一男,“ARm这家公司,技术底子到底如何?值不值这个数?”
龟章的平板电脑上显示ARm的营收才十亿英磅级别,市值却超三百亿英磅。市盈率高达数百倍。
龟章一男原本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这场谈话。此刻被点名,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像是在把脑中的信息梳理成条理分明的脉络。放下茶盏,他才缓缓开口:
“公子,ARm这家公司,表面上看起来是‘不造芯片的芯片公司’,但它的技术壁垒,远被市场低估了。”
他伸出手指,在茶案上蘸着水迹,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又画出几条线条,像是某种芯片架构的简化图:
“ARm真正值钱的,不是某一颗芯片,而是它那套从指令集、Ip核到系统级集成方案的全栈设计体系。”
他点了点那个方框,“它手里有两条线:一条是cortex-A系列,专攻高性能计算,所有旗舰手机的cpU内核都以它为基底;另一条是cortex-m系列,主打低功耗、低成本,几乎统治了整个单片机世界——玩具、遥控器、家电、汽车EcU、医疗设备,所有不会跑手机操作系统的芯片,十有七八用的是ARm的Ip。”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却更认真了:“但真正硬核的地方在这里——ARm的指令集就像一套底层密码。苹果也好,高通也好,花瓣也好,三星也好,任何人要在上面做芯片,都必须先拿到ARm的授权。这层授权不是买断了就完,而是每一颗芯片出货,都要按比例抽成。它不需要自己赢,因为不管芯片这场仗谁赢,ARm——永远收钱。”
“它中报毛利率高达96%,堪比奢侈品,怪不得如此牛逼。”江延年感叹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burberry卖一件风衣,毛利率也不过如此。可ARm卖的不是风衣,是一张图纸——一张画一次、收一辈子钱的图纸。”
龟章一男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公子说得极是。奢侈品卖的是身份和虚荣,ARm卖的是整个智能世界的入场券。全球每出货三颗芯片,就有一颗里面躺着ARm的Ip。这份‘税基’,比任何奢侈品公司都要稳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末席低垂着头的孙正义,语气里带了一丝真切的叹服:“说起来,孙会长的眼光,确实独到。这份远见,配得上‘资本猎手’四个字。”
孙正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龟章君过誉了。看得见是一回事,吃得下是另一回事。如今这场金融海啸,全球资产缩水三成,谁都不肯往外掏钱——我这一步棋,怕是真要卡在半路上了。
倒是你的角子机业务才是真正让振义佩服的生意。
弹珠一颗一颗滚进去,钞票一张一张掉下来——不受经济周期波动的影响,不受汇率起伏的掣肘,更不用看任何一家芯片厂商的脸色。
只要日本还有人,就永远有人往里投币。”
龟章一男咧嘴兴奋一笑:“如果说东京昨天街头角子机店背后还有相互打砸,那今天起,这场乱象就永久不复存在了——因为角子机业务,已经被公子统一了。”
他说着,目光朝门口方向微微一斜,“进来时看见门口坐着的那人没有?他就是‘稻川会’的稻川裕隆,现在只配给公子家当作看门的狗!”
孙振义的目光在门口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收回来,落在龟章一男脸上。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茶室,比他这辈子待过的任何一间会议室都要深不见底。
龟章一男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江延年,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公子,既然ARm的底子已经摸清了,那我不妨直说——ARm这家公司,眼下是良币被劣币驱逐的窗口期。全球恐慌,估值被砸出洼地,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既然孙会长那边阻于金融海啸,不如……公子自己下场,把ARm收了吧。”
此言一出,茶室里骤然静了一瞬。崔泰元目光微亮,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孙振义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喉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江延年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像是落定了一枚棋子。
他抬起眼,看向龟章一男,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龟章君,你的建议从生意上没错。但ARm这一步棋,是孙会长先看中的。他为了这一步棋,连阿里的股份都舍得卖——这份心气,我江延年不能夺。”
龟章一男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江延年伸手虚按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江延年继续说下去:“再者说,孙会长出面去收ARm,比我出面,要顺得多。他是日本人,软银是日本公司,ARm的董事会和英国监管机构,对软银的敌意远小于对一家华人背景的资本——有些门,他去叫,敲得开;我去叫,恐怕要碰一鼻子灰。”
孙振义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江延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公子的意思是……”
“收购ARm的事,由孙会长出面。”江延年看着他,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字地落下,“资金缺口的部分,我以债转股的形式给孙会长提供贷款。ARm交割完成之后,我这边占四成股份,孙会长和软银那边,占大头。”
孙振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说的一肚子话,到头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像是滚烫的泪终于浸湿了半世的硬壳。他望着江延年,望了很久,然后将双手按在膝前,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孙某这辈子,赌过很多次,赢过也输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知道我手里有宝的时候,不夺,反而把灯递到我手里……
从今日起,公子的事,就是孙某的事。公子要我去敲的门,我孙正义,就是跪,也替您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