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高低不等，这里的核心买卖逻辑很简单：只看能不能卖力气。
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刻意抬高品相的花言巧语，人牙子评估的标准只有身板、耐力，能不能扛矿、开荒、筑路。
年轻壮劳力价最高，老人、孩童、体弱妇人定价压低，勉强能用就可以出手。
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衣衫破烂，沉默地蹲在泥地上，像一批等待挑选的牲口。
偶尔有买家伸手捏胳膊、掰肩膀，查验筋骨，询价、压价、成交，一套流程快得冰冷。
这里很少会卖到豪门府邸，绝大多数被买走之后，最终归宿都是矿山、荒地垦殖场，一辈子困在无休止的苦力之中。
蓓露丝跟在洛蕾伊身侧，目光扫过一排排垂首的人。
方才目睹老人与妇人那一场起落带来的寒意还压在心底，眼前大片人群，让她意识到：刚才那一个摊位，仅仅只是这片苦难里极小的一角。
头儿在巷口停下来，朝里面偏了一下头，示意她们跟上。
这条胡同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要贴到人的肩膀上，地面比主街更糙，碎石踩上去硌脚。
走了几十步，胡同到了尽头。
拐过去之后，景象变了。
台子没有了，小型的栅栏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棍加绳子就简单围拢起来的开阔的场地。
地面铺着碎石和粗沙，踩上去沙沙作响。
头顶的磷灯间距拉得更开，光线比前面暗了一截，很多地方照不到，就那么黑着。
空地的边缘堆着一些破木板和旧草席，角落里积着一层湿漉漉的暗色水渍，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地上没有台子，没有木板，也没有人牙子站在高处吆喝。
人就那么一排一排地靠在山壁根下。
像是被临时放在那里的东西，等有人过来挑。
没有标价牌，没有木栅栏，没有“某某氏族”或“自愿抵债”之类的说法。
有些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布条，有些人的领口插着一块木片，还有一些什么都没有。
那些布条和木片上用炭笔写着数字，数字很小，有些已经被汗水和泥垢洇得模糊了。
人很多。
比前面几个台子加起来多得多。
蓓露丝一眼扫过去，粗略一估，至少上百。
男女老少都有。
蹲着的、坐着的、靠墙打盹的、抱着膝盖发呆的，还有几个小孩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回去，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这些人的衣服大多破旧，料子粗糙，有些人的膝盖处磨得发亮，有些人的袖口已经碎成了布条。
他们的脸和手都是风吹日晒的颜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旧裂口。
这些人里没有年轻力壮的。
一个个看起来都是病殃殃的，面黄肌瘦，或者是受了伤、只用旧布草草包扎了一下的。
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慢。
有人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胳膊垂着，像是抬不起来。
还有人蜷在旧草席上，脸朝着山壁，不动，也不看人。
他们身上的布条和木片上的数字都很低，大多是五、六，很少有超过十的。
蓓露丝能看到的最高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标着十二，看他的上身，虽然已经很消瘦，但依然能看出来曾经是一个练家子，可惜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裤管扎成一团，搁在地上。
围栏很简陋，可并没有人敢靠近，几个衣着粗犷的壮汉坐在围栏边喝酒，谈笑风生。
蓓露丝站在边缘，没有往前走。
洛蕾伊在她旁边轻声开口了：“这里是不好卖出去的奴隶的聚集地，前面台子上那些，老人、孩子、有手艺的、相貌好的，那些是市场的人牙子专门挑出来，洗过脸、收拾过、换上相对干净的衣裳，摆到台子上叫价，能卖上价的，都在前面，卖不出去的、老得干不动的、病了的、残了的，就被挪到这里，价格低，低到几银币。”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事：“安娜塔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蓓露丝转过头看她。
“当时她被山贼买过来的时候是付了三十银币的，买家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可惜她一直绝食，自己把自己摧残了，买家只能亏本降价，可连续的流拍，最后被送到了这里，她那时候已经绝食了好多天了，躺在最靠墙的位置。”
洛蕾伊伸手指了指。
“她蜷在一张草席上，手腕上系着一根布条，沃斯叔叔说当时的价钱是四，线人询问的时候她才说出“加洛特”这个名字。”
洛蕾伊收回目光，看向那片空地里靠墙蹲着的人群。
“她是被抬着离开的。”
头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
蓓露丝的目光在那个强壮的人的身上停留了一会。
洛蕾伊：“他可能曾经是一位勇士……”
蓓露丝咬着嘴唇，眼睛看的有些发直，口中喃喃自语道：“我需要多少钱才能把他们都买走？”
洛蕾伊一看蓓露丝表情有些不对，连忙提醒道：“我们来之前说了，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把他们给卖出去，而是后面该怎么安置，还有就是，如何从源头上解决。”
可蓓露丝面无表情的说道：“我知道。”
洛蕾伊：“我们不可能把这里的人都救走。”
蓓露丝：“我知道。”
洛蕾伊：“我们今天要是一掷千金把人买下，很可能适得其反，人牙子不会少赚，只会更拼命地去抓人补窟窿。”
蓓露丝：“我知道。”
洛蕾伊：“钱，勉强够把这一片都买下来，可几百号人就是几百张嘴，里头大半还带着病，口粮、治病、安置，哪一样都得源源不断地花钱，赎身仅仅只是个开头。”
蓓露丝：“我知道。”
洛蕾伊：“我们自己都还在赶路，手里没有一处安稳的落脚地，把人带出去，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