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来自主堡后方的地下。
那里没有窗,也没有普通意义上的门。外表看去,只是一整块嵌入山体的黑色金属墙。
纳米虫沿着边缘爬了三圈,才拼出门的轮廓。
宽十二米,高八米,最厚处超过两米。
“三重锁。”轻量分身说,“机械锁、电子验证,还有一套生物识别。强行打开需要零点七秒,但无法避免警报。”
“那就不打开。”
林浪带着莉娅退进管线夹层。
他们已经违反夜禁。再当着全堡守卫的面拆掉地下大门,莫顿伯爵再会笑,也该翻脸了。
大门外的守卫比武库多了一倍。
每隔三分钟便有一队人经过,其中两队还牵着畸形猎犬。那些狗没有毛,鼻腔外翻,能在岩石缝里闻出一滴血。
第一条猎犬走到林浪藏身处时,忽然停下。
它对着空气抽动鼻子,喉咙里发出低吼。
莉娅身体绷紧。
林浪抬手示意她别动。
几粒纳米虫落进远处排水沟,释放出厨房油脂和生肉的气味。猎犬猛地转头,拖着守卫往另一边跑。
“它刚才闻到我们了?”莉娅用气声问。
“差一点。”
“那我们回去吧。”
“现在知道怕了?”
“我怕连累你。”
林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等。
莉娅所说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有些意识在哭,有些在反复求救,还有几道平静得不正常。
管线夹层只有半米宽。老旧蒸汽管每隔一会儿便震动一次,热气透过锈迹渗出来。莉娅蹲得腿发麻,也没有乱动,只在每支巡逻队经过时抓紧林浪的衣角。
“把声音分开。”林浪提醒她,“哭的是哭,害怕的是害怕。别替他们想后面的事。”
莉娅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她能感受到痛苦,却不能因为痛苦就断定谁善谁恶。这句话林浪没有只教她,也在提醒自己。
“他们好像在等。”莉娅说。
“等什么?”
“不知道。”
接近午夜时,黑色金属墙内部传来震动。
几十根机械锁舌依次收回,门体沿地面缓缓滑开。莫顿伯爵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掉了宴会上的礼服,穿着一件灰色长衣,手上戴着厚重手套。身后跟着两名亲信和一名机械侍从。
没有刑具,也没有血。
莫顿伯爵摘下手套,递给侍从。
“明天继续记录。”他说,“别让他们死了。”
“遵命。”
伯爵向守卫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大门开始闭合。
一团休眠状态的纳米虫贴在他靴底,越过门槛。虫群进入以后立即脱落,沿墙角散开,同时在即将合拢的门缝里留下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有线中继。
从头到尾,没有发射任何无线信号。
大门关死。
地下画面通过中继传进林浪视野。
里面比他预想得更大。
长廊两侧全是铁笼,一层叠着一层,数量超过两百。中央区域摆着检查台、冲洗设备和一条黑色排液沟。空气里混着消毒剂、血液和长期囚禁形成的酸臭味。
每个笼子外都挂着金属牌,记录编号、进食量、伤势和某种林浪暂时翻译不出的评级。
这里有人长期观察他们。
做得粗糙,却远远不止取乐那么简单。
铁笼里关满了人。
他们没有衣服,手脚套着拘束环,身上布满新旧伤痕。有人的背部刚刚缝合,有人的肩膀被烙出一串编号,还有人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很微弱。
林浪脸色沉了下来。
莫顿伯爵热情、谨慎、喜欢炫耀。
他没想到,对方还养着一座用来取乐的地下监狱。
“扫描所有锁具。”林浪说,“准备解锁。”
“父亲,先等等。”
轻量分身打断他。
“怎么了?”
“最近的几个囚犯,不是人类。”
林浪把画面放大。
最初的视角隔着铁栏和昏暗灯光,他只看见了类人的躯干和四肢。纳米虫靠近以后,更多细节显现出来。
靠在墙边的男性头顶长着一对三角形耳朵。
耳朵会转。
虫群移动到右侧时,那对耳朵也跟着偏向右边。他的脸部轮廓接近人类,颌骨却更长,嘴唇下面露着四颗尖锐犬齿。
另一个囚犯睁开眼,瞳孔收成一条竖线。
最里面的笼子里,有个个体正在啃食送进去的硬骨。嘴张开以后,能看见两排鲨鱼般不断更替的牙齿。
“骨盆结构不同,胸腔内多出两个未知器官,神经分布也不一样。”轻量分身说,“基因差异稳定存在,幼年个体同样具备对应结构。这不是污染造成的随机畸形。”
林浪想起灰谷那些长着六指、肉瘤和扭曲脊椎的村民。
他们仍然是人类。
牢里的这些东西不是。
“未知异形。”林星火的分身给出临时结论,“具体种族无法确认。”
林浪眯起了眼睛。
异形……也就是那些从基因上讲并非人类的生物。
“我们无法判断把他们放出来的风险。”林星火把两百多个囚犯的活动能力标了出来,“其中一百一十七个仍能正常移动,三十四个具备超过普通人类的肌肉强度。其被捕原因、病原风险和意识能力,全都没有资料。”
林浪看着那些伤口。
如果只因为种族未知便默许折磨,他和这颗星球上的人没有区别。可现在放人,善意造成的第一批尸体很可能就躺在枯麦堡里。
先弄清楚。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负责任的选择。
莫顿伯爵有可能在拿他们取乐,也可能是在审问某种危险生物。一个能够潜入灰麦星、甚至已经杀过人的异形族群,同样可以把自己装成受害者。
更何况,莉娅刚刚说过,里面有几道意识平静得不正常。
“保留监控,暂不解锁。”林浪说。
轻量分身开始给两百多个囚犯建立生理档案。
纳米虫经过最深处的牢笼时,莉娅忽然抬起头。
“她不哭了。”
“谁?”
“最里面那个。”莉娅盯着黑色金属门,“她在看我们。”
牢房画面中,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缓缓坐直。
那是一名外表年轻的女性。
她有一对黑色兽耳,金色的眼睛,脸上同样带着伤。锁链从脖子一直连到墙壁,几乎不给她站起来的空间。
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铁栏,准确落在一团肉眼不可见的纳米虫上。
纳米虫保持休眠,贴在墙缝里随灰尘一起轻轻起伏,不向外释放主动信号。
年轻女性仍然找得很准。
那双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随后,她笑了。
嘴角露出一排细密尖牙。
“藏在灰尘里的客人。”她用灰麦星通用语说道,“看了这么久,不准备说句话吗?”
林浪没有回应。
纳米虫也没有移动。
年轻女性却将身体往前凑了凑,像是隔着虫群,直接看见了门外的林浪。
“素未谋面的大人。”
她又笑了一下。
“我知道您在外面。”
“能把我们放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