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林浪说。
莫顿伯爵等了一会儿。
“多远?”
“远到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
这话既可以理解为封地偏远,也可以理解为身份尊贵,不屑向一个边陲伯爵解释。
莫顿伯爵笑了笑。
“那您来灰麦星,是家族任务?”
“出了点意外。”
“您的星船停在哪里?”
“不方便说。”
“纹章总该有吧?”
“没带。”
伯爵问了半天,还是一句能查证的话都没拿到。
林浪放下酒杯,反问:“灰麦星与外界失联多久了?”
“七十二年。”
莫顿伯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天上的路断了,税船、商船和黑船都没再来过。偶尔能收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讯号,却没有船敢穿过那片风暴。”
七十二年,足够两代人从出生走到坟墓。
枯麦堡还能维持激光枪、身份锁和机械义肢,靠的全是仓库里的旧零件。坏掉一件便少一件,弹药用掉一发也未必补得回来。
莫顿伯爵嘴上说得平静,右边义眼的焦距却连续变了几次。
“我们还在等。”他说,“只要帝皇的星路重新打开,灰麦星欠下的税,我们一车都不会少交。”
“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从风暴外面来的?”
伯爵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浪知道,这一轮盘问结束了。
再问下去,丢脸的只会是主人。
“林大人远道而来,还没看过枯麦堡。”莫顿伯爵站起身,“不如我带您看看,我们是怎么保护这片土地的。”
武库在主堡东侧。
三道铁门,一道身份锁。每道门前都供着油灯和金属神龛。机械侍从开门以前,先要往锁孔里滴油,再念上一段长祷词。
第一间武库里摆着上百支激光枪。
型号杂乱,年代也不一样。有些枪托还是木头做的,枪身却接着能量匣。墙边的重型火药枪口径大得吓人,后坐力足以撞断普通人的肩膀。
“这些武器足够装备三百名守卫。”伯爵说。
“不少。”
“灰麦星不太平。”
他带林浪走进第二间。
正中央单独立着一座神龛。
机械侍从念了两分钟祷词,才揭开红布。里面是一支远比普通步枪粗大的枪,弹匣里只装着五发子弹,旁边另有一只密封弹药盒。
“爆弹枪。”莫顿伯爵说,“我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
轻量分身完成扫描。
“枪管磨损百分之四十一,供弹机构存在两处裂纹。密封盒内还有十二发爆矢弹,本地无法生产。”
这种弹药进入目标身体以后才会爆炸。打在人身上,根本不存在抢救的可能。
莫顿伯爵轻轻抚摸神龛边缘。
“四十年前,一头从天上掉下来的异形冲进枯麦堡。激光枪打不穿它的壳,这支枪只用了三发。”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是林浪。
林浪点了点头:“威力不错。”
没有惊叹,也没有恐惧。
伯爵又带他看了一把单分子礼剑。
剑刃薄得几乎看不见。侍从把一根钢条放在架子上,伯爵随手一挥,钢条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得像镜面。
旁边的链锯剑更热闹。
开关按下,整条剑刃咆哮起来,缺了几枚的链齿高速转动,把一块复合装甲撕成碎片。机油和金属屑溅得到处都是,两名侍从赶紧跪下,对着剑身道歉。
“都是祖先留下来的东西。”伯爵说道,“老了些,杀人还够用。”
他说得随意,跟在后面的机械侍从却低下了头。
林浪扫过武库两侧。能正常使用的激光枪不到七成,备用能量匣经过反复修补,许多枪的核心元件已经被拆下来供给别的武器。这里拥有一整套星际时代的产品,却失去了制造它们的工业。
贵族炫耀的,是一份迟早会用完的遗产。
最后展示的是他腰间的银色方盒。
一名守卫站到十米外,举起火药手枪。
砰。
子弹在莫顿伯爵身前半米处突然偏转,擦着墙壁飞了出去。空气里荡开一层淡蓝色波纹,银盒随即冒出白烟。
“折射力场。”伯爵展开双手,“有它在,普通刺客走不到我面前。”
轻量分身说:“持续时间四点七秒,散热系统已经老化。再次启动需要冷却约二十分钟。”
对林浪没有威胁。
但,对这颗星球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称得上第二条命。
“枯麦堡欢迎身份尊贵的客人。”莫顿伯爵关掉仍在发烫的银盒,“当然,无论客人来自哪里,都该尊重主人的规矩。”
林浪看向他:“规矩如果合理,我一般会尊重。”
“一般?”
两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一下。
莫顿伯爵把武器一件件摆给他看,显然不只是为了招待客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里也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
这才是整场参观真正想说的话。
林浪没有拆穿,只说:“保养得不错。”
莫顿伯爵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恢复如常。
天黑以后,林浪和莉娅被安排进一座独立院落。
房间很大,床铺柔软,桌上还放着新鲜水果。院墙外却有十二个守卫,两个出入口都能从外面落锁。
“夜里城堡要进行净化和巡行。”莫顿伯爵临走时说道,“为了安全,请二位不要离开这里。”
他又看向莉娅。
“尤其是这位小姐。”
“知道了。”林浪说。
伯爵走到院门外,又回过头。
“林大人,今晚一定不要出门。”
院门关上。
莉娅小声问:“我们真的不出去吗?”
“怎么可能。”林浪勾起了一个坏笑。
林浪检查房间。
墙里藏着三个监听器,窗外有热成像探头,床架下方还有一个检测生命体征的旧设备。
他没有拆。
纳米虫接管信号,送过去两个人呼吸平稳、已经入睡的假数据。
“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林浪问。
莉娅几乎没有犹豫:“跟你。”
“先做一次检查。你现在听见多少人的声音?”
莉娅闭上眼,按照路上学过的办法,把感觉一项项分开。
“院门外十二个。屋顶上两个。走廊尽头还有一个,他很困,想偷吃厨房的肉。”
“地下呢?”
她的表情随即变了。
她指向地面。
“下面很吵。”
“听见了什么?”
“疼。”莉娅皱起眉,“还有人一直在说,放我出去。”
林浪放出一层纳米虫。
银色颗粒贴上莉娅的衣服,很快变得透明。战衣弯曲外界光线,纳米层负责遮住她的体温和脚步。
“跟紧我。声音太多就立刻说。”
两个人穿过院门。
守卫没有任何反应。
纳米虫沿着墙缝、排水渠和废弃线路向整座城堡扩散。地上的房间很快拼成完整结构,向下的通道却在主堡后方同时断开。
那里有一层厚重的隔离材料。
正常听觉什么都听不见。
纳米虫贴上岩层,将细微振动放大。
一阵压抑的哀嚎从地下传了上来。
莉娅抓住林浪的手,脸色一点点白了。
至少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