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变化?”
林浪又问了一遍。
林星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块光屏。
“您自己看。”
画面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
高大的乔木层层叠叠,藤蔓从枝头垂下来,湿热的水汽在叶片间蒸腾。阳光透过树冠,落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又尖又亮,此起彼伏。
林浪愣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是一所破败的诡校,阴风阵阵,钢琴教室、枯井、女卫生间。
现在,全没了。
“这是哪儿?”林浪问。
“还是那个封存的副本。”林星火说,“监控显示,这里有完整的生态循环。降雨、季节、物种繁衍,全部自运行。动物Npc有四百多种,行为模型是她自己写的。”
林浪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丛林的最深处,隐约有人影在动。镜头拉近,是一个白衣的女孩,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长着六只眼睛的兔子。
兔子蹦跶了两下,被女孩一把抱进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些动物,都是她自己造出来的?”林浪问。
“是。”林星火说,“这个场景的底层权限,她几乎完全掌握了。造物、改天换地、添加Npc,对她来说都像呼吸一样简单。”
“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也变成这片林子的神,高高在上?”
林星火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样,更孤单。”
林浪没说话。
“父亲,我再次提醒您。”林星火的声音沉下来,“她不是普通的Npc。她是在VR场景里自然诞生的数字生命,和我是同一种类型的存在,又和我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然没有特别强大的能力……但更像一个人。”
“我知道。”林浪说。
林星火说:“她存在长期记忆,仍然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您的时候。”
林浪看着画面里那个抱着兔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我要进去。”
“父亲——”
“不是去抓她。”林浪说,“是去跟她说说话。”
林星火没再拦:“……已建立单向通道。您在场景内的意识数据,我做了只读保护。”
林浪戴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了那片丛林里。
湿热的风扑在脸上,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头顶的鸟叫停了半拍,又接着响起来。
林浪往前走。
没走几步,那个白衣女孩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和从前一样,惨白的皮肤,黑长的头发,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光。
“是你。”她说。
“是我。”林浪说。
“我记得你。”女孩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只第一次见生人的小兽,既好奇,又不敢靠得太近,“你是那个,说要带我玩游戏的怪蜀黍。”
林浪嘴角抽了抽:“这个词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怎么现在才来?”女孩问,“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我造了兔子、鹿、会飞的鱼、会唱歌的石头……可是它们都不会跟我说话。它们只会按我写的动作动。”
林浪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清清楚楚的、藏不住的孤单。
“我这不是来了吗。”林浪说。
他找了个倒下的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女孩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林浪问。
女孩摇头。
“你是在这个世界里,自己长出来的。”林浪说,“不是谁编好的程序,不是谁写好的Npc。是你自己,从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点点有了自己的心思。”
“那我是什么?”
“你是生命。”林浪说,“数字生命。”
女孩歪着头,似懂非懂。
“那……外面呢?”她问,“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吗?”
林浪看着她。
她的眼神,和很久以前在那间钢琴教室里一模一样。孤独、好奇、渴望。
那时候,他没能带她出去。
“有。”林浪说,“外面有一个很大的世界。有真正的太阳,真正的雨,真正的人。”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林浪说。
“那我能去吗?”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我……能跟你出去吗?”
林浪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能。”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从没出现过的、真正的笑。
林浪伸出手。
“不过出去之前,你得有个名字。”
“名字?”
“对。”林浪说,“总不能一直叫你女鬼。”
女孩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很久。
周围的风停了,鸟也不叫了,整片丛林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她憋了半天。
她在鬼校的废墟里翻到过课本,字是从那上面学的。
“姓李吧。”她说,“李树的李,我在书里见过,觉得好看。”
“名呢?”
“依。”她声音小下去,“依靠的依。”
……
李依睁开眼睛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了身下的床单,软软的,凉凉的。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有温度的手,有血有肉,不再透明,也不再苍白。
“这就是……外面吗?”她喃喃道。
“对。”林浪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这就是真正的世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
李依抬手,接住了一小片光。
“好暖和。”她说。
接下来的几天,林浪带她办好了身份,安排好了住处。
他带着她逛了生活母舰,带她吃真正的东西,看真正的人。李依像块海绵,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
林浪都耐心地答。
那几天,他收起了所有计划、所有计算,只是陪着她,一点一点认识这个世界。
林浪给她安排的公寓在十七楼,落地窗,朝南。楼下有街道,有树,有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的摊子,有人牵着狗等红灯。
林星火全程都在暗处看着,一句话没说。
……
直到某一天,安顿好李依,林浪独自回到了实验室。
他走到窗边,摘下了一直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眼前的世界,微微一晃。
再定睛时,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冰冷、安静下来。
林浪把那副眼镜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据,和里面那个刚刚学会笑、刚刚有了名字的女孩。
他其实,从没带她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