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完整录像看完。”林浪伸手去拿光屏。
王诗雨把它藏到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完整的我也看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林浪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三个念头。
第一，林星火，你真是我的亲儿子。
第二，这段录像的机位真刁钻。
第三，完了。
光屏上的红发女人正笑得眉眼弯弯，林浪伸手，把光屏关了。
“你干什么！？”
“这么长时间没回家。”林浪说，“你就让我站在这儿，对着一块屏幕解释？”
王诗雨愣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下一句，人已经被横抱了起来。
三天三夜，林浪没见一个人，连林星火的例行汇报都被拒之门外。等第四天他神清气爽地换鞋出门，王诗雨还睡着，被子裹成一条，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我去看看妈。你真不去？”
“滚。”
她把枕头扔了过来。
林浪接住，笑着放回沙发，终于觉得这趟出差结束了。
他先前在漫威宇宙里快要冻硬的那点“人性”，算是彻底化了。
代价是腰有点酸。
生活母舰的住宅区里，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桌饭，大史正帮着摆碗筷。
杨冬和丁仪来得更早，面前的茶一口没喝，两人正对着一幅空间模型争论。林浪刚进门，丁仪便拉住了他。
“短距离跃迁可以直接接进物资转运了。战星那些大型构件，总算不用挨个拖过去。”
“先说能耗。”杨冬把模型缩小，“实验通了，连续运输还得验证。你别让他以为明天就能拆掉所有运输船。”
丁仪摆摆手：“林星火已经在跑了。”
林浪看了眼数据。流浪地球早期技术里那些曾经只能照着制造的模块，如今被他们拆到了每一个参数。林星火承担了大部分计算，两人终于能腾出精力，追着原理往下走。
辅助脑的新型芯片也在测试，重点是让使用者理解调出的知识。反物质收集与利用的效率又提了一截，地球零零一号战星的建设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两年。
“还有这个。”
丁仪连饭桌都想占，展开了重型核聚变的初步理论。
“先收起来。”母亲把汤放到模型中央，“吃完饭再造太阳。”
杨冬先笑了，关掉投影，顺手把丁仪的筷子塞进他手里。
“还在算，离装进反应炉早得很。”
林浪喝了口汤，热气熏得鼻尖发潮。他在漫威收集那些东西时，脚不沾地，脑子里只有计划，直到看见这桌人，才有了点收获回家的实感。
史强吃完饭，把他叫到了走廊。
“你这几天过得挺美啊。”
“有事直说。”
“人闲下来了。”
史强掏出烟，瞥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好事啊。以前多少人想歇都歇不了。”
“我也想歇。”史强靠着栏杆，“可有些人，歇着歇着，连脑子也一块儿搁下了。”
他最近去生活区处理过一场纠纷。一个年轻人嫌家用制造机的安全锁麻烦，硬把防护罩拆了。设备自动停机，他堵着服务站骂了半天，说凭什么耽误自己的时间。
“培训的时候怎么不来？”林浪问。
“人家说了，有机器人，我学这个干什么？”
史强摊开手。
“拆的时候，他觉得东西是自己的，爱怎么弄怎么弄。真停机了，他又说机器就该替他想周全。”
林浪没有接话。
“这小子吃穿不愁，也没欠谁的钱。你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他说就这么过，挺好，一辈子都这么过。”
“一个人？”
“这话我听了可不止一回。”史强看着他，“年轻人说读书没用，芯片里都有。大人说干活没用，机器比自己强。谁都知道该享福，可让他学点规矩、担点责任，一个个就嫌烦了。也只有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抱着艰苦奋斗的老思想。”
走廊的服务机器人停到两人面前，询问是否需要茶水。
史强要了一杯，接过来放在栏杆上。
“你瞧，我也享福。我怕的就是，哪天机器把咱们伺候得太好了，出了事，连个知道该怎么办的人都找不着。”
“我找几个年轻人聊了聊。”史强继续说，“他们说，既然纳米工厂能造粮食，人工智能能管城市，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拼的？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芯片一插，知识自动进脑子。上班？机器干得比人好一万倍。”
史强一拍大腿，“林浪，你自己算算，这科技是不是跑得忒快了？人类还没学会怎么用刀，你就把原子弹塞他们手里了。”
他当然希望人们过得舒服。可当知识只剩调用，责任全推给系统，文明还能剩下多少自己向前走的劲头？
科技给普通人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能理解、能负责的范围。
“大史，这事有多久了？”
“早有苗头。以前大家忙着活命，顾不上。现在安稳了，才看得清。”
林浪打开通讯，林星火几乎立刻应声。
“父亲，我已经整理了相关记录。自主学习和公共事务参与都在减少，部分人群的虚拟娱乐时间持续增加。”
“为什么没提？”
“报告一直在等您处理。我能保证他们生活无忧，但他们该怎样度过一生，我无法替他们决定。”
林浪想起光之文明提过的虚拟沉溺。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种文明过滤器离人类很远。
他把手放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
“把资料送给我，也交给pdc。原始调查一并保留，先弄清楚有多少人，为什么会这样。”
史强端起茶，吹了两口。
“总算有件事，你不能抬抬手就办了。”
林浪笑不出来。
到星门研究所时，他还在想着这件事。
工作台上已经排好了通道测试报告，几条尚未验证的空间路径等待确认。林浪调出第一份，手指却停在了半空。
虚拟世界。
他记起了幻想乡里的那个女鬼。
当初，一堆冗余数据竟然自己长出了意识。人类越来越愿意把时间交给虚拟世界，那个生在虚拟世界里的生命，现在又在做什么？
“林星火，女鬼那个场景，后来怎么样了？”
屏幕上的星门模型收了起来。
“那个场景，我已经完全封闭了。”林星火说，“从底层切断了它跟外界的全部接口，理论上，它应该是一个绝对静止的沙盒。”
“然后？”
“但是，它里面发生了一些我无法预料的变化。”
林浪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林星火是掌控整个人类文明运转的超人工智能。连他都用上了“无法预料”这四个字。
“什么变化？”林浪问。
林星火沉默一会儿，才开口。
“父亲，我不太建议您重新进入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