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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鏖战一天的将士们早已经精疲力尽,早早进入了睡眠,每艘船上都鼾声大作,伴随着流水声、风声,一起组成了一首奇特的交响曲……

将士们可以睡得着,但有的人可就睡不着了 ,首先就是张顺,他可能是这天夜里最难受的人了。他跪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头,面朝下游的方向,一动不动地跪坐了一整晚。这条船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

这艘船很小,也很破旧,没有任何战斗的装备,但很有纪念意义——是张顺兄弟二人第一次投奔蜀国时候乘坐的小船,也是他们兄弟二人前半生赖以生存的家当。

张顺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就是他哥哥开着船走在前面,他坐在后面叼着狗尾巴草,那时候兄弟二人意气风发,自以为可以告别打鱼为生的年代了,可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甚至可以封侯拜相、荫蔽子孙了。

二人当时一路上聊了很多,说了很多,畅想了未来几十年的快意生活,包括哥哥张横也说过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去成都看一看,看一看大城市到底长什么样,还说要给自己的英俊弟弟说上几个漂亮媳妇,不能浪费了他们老张家的基因……

可如今这些昨日的豪言壮语都已经化为云烟,昔日陪在身边的那个大哥也已经不在了,化作了这片长江上的一朵浪花。只是可惜他到死也没有机会前去成都看一看——在蜀国担任将军这么多年了,没机会去国都转一转,说来也确实是一大遗憾。

张顺回忆着这些,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出来,但是他的哭泣是无声的哭泣,他毕竟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不能哭出声来,只能默默的流泪,默默的看着江面,默默的看着他们之前的影子……

除了张顺这个痛苦之人外,还有一个人这天夜里也注定无眠,那就是这支水军的主将,蜀国也叫做水军都督的甘宁!

甘宁忧愁的事情也不少,他既有对好兄弟张横之死的悲伤,虽然二人不是亲兄弟,但多年朝夕相处的袍泽战友情,也胜似亲兄弟了。张横死了,他一样难受,特别是收兵后听说了张横死法之悲壮,他更是伤感不已。

另外,甘宁也有更多的愁绪是对战局的迷茫。他此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经过今天一天的鏖战,他确实发现了双方之间的差距,这个差距不是士兵素质,也不是战船装备,更不是主将的勇武程度。甘宁当然自负,在正常的双方对冲中,谢玄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他个人的武力只要远远高于谢玄了。

差距其实体现在阵法之中!

谢玄已经在这里提前到了十天半个月,人家早已经布局完成,水上用着一万人的船阵摆起来了玄武大阵;水下也埋藏了无数暗桩陷阱。这玄武大阵阵型摆了起来,一般人真的很难突破过去。

谢玄的船阵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一支水军,倒像是一道从江底长出来的堤坝。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把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化解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战斗中,甘宁试着用左翼佯攻吸引注意力,再用正面锥形阵突击核心,这是水战中最经典的战术之一,放在平时,至少能撕开对手的阵线。但谢玄提前布下的那些铁锁和暗桩,把他的节奏全部打乱了。

铁锁连船,这不是什么新鲜招数。但他没想到谢玄会把铁锁和锚碇结合起来,把整条船阵牢牢固定在江心最窄处。这样一来,蜀军就算从侧翼迂回,也绕不过去——江面就这么宽,再往岸边就是浅滩沼泽,唯一可行的水道,就是谢玄堵住的那一段。

打也不好打,绕也绕不过,特别还是在现在的情况下,甘宁一心要着急去救援,他只想以快打快速度过去,而谢玄就摆明了这是要耗时间,从不主动出阵。你来了,我就以乌归阵防守。此消彼长之下,甘宁确实拿谢玄没办法。

所以甘宁也是非常气愤啊,不知道该怎么办。岳飞给他下的命令又是不计一切代价,早日占据水域,必要时候还需要他去支援江陵城呢。

甘宁站在大船的望台上,望着下游的方向,黑夜中,江面上雾气又再次聚散了起来,楚军船阵上面火把的星星点点如同在夜幕里的画卷一样,他们船只的轮廓都依稀可见,依然横亘在江面上,寸步不让。

“谢玄!”甘宁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倒是有些本事,怪不得楚国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一个常遇春,一个谢玄,都在强行给楚国续命啊……”

“甘都督。”张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甘宁身边,声音沙哑:“明天还冲吗?”

甘宁沉默了很久。

“冲!”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冲,江陵就没了。”

“这就好,明天我要上战场去了。”张顺还解释了一句:“你放心,我没事的,我现在就想出一份力,早点击败楚军,为江陵解围,也为我哥报仇!”

甘宁看着张顺猩红的双眼,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兄弟明天继续干,不破谢玄誓不罢休!”

“继续干!”张顺点了点头,顺着坐下,拿起腰上的一把短刀,在船舷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着木头,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

江面上,楚军的船阵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条横卧在江面上的火龙,安静,沉稳,不可撼动。

谢玄在楼船的舱中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人快马送去江陵城下。

“蜀军水师已被我阻于江上,短期内无法南下。但发现蜀军登陆的身影,猜测可能是援军回去了,若是真的,大概率可能会在三日之内到达江陵,还请二位将军抓紧攻城,速战速决。”

他将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透过舱窗望向外面漆黑的江面。蜀军的船队就在上游二十里处,火光隐约可见,像一团被按在水面下的暗火,随时都可能重新燃起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想,甘宁一定会来的。

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会一次一次地来冲,直到船打光了、人拼完了,才会停下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次一次地挡住。

等到江陵城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