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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玉踩了踩露出来的淤泥,确定能走,带头走了下去。悟能捏着鼻子跟上,悟净牵着白马跟在最后。

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上看起来更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带着紫色的黑,像是有人把墨水和坏了的猪血混在一起倒进了河里。水底软烂的淤泥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带起一串浑浊的气泡。气泡从淤泥里冒出来,上升到水面,破裂,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太愿意多闻的味道。

多亏有避水咒,把大部分味道和恶心的东西都隔离了出去,但是依旧不能阻挡视觉上对琦玉等人的伤害。

琦玉在河底走了一段路,找到了河神府。

河神府的匾额被摘下来扔在墙角,上面压着半块砖。大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红纸横幅,写着四个字:阖家欢乐。横幅旁边用小字钉了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原主人已搬走,有事烧纸。

琦玉站在门前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伸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力道大了一点,也没大多少,就是比正常敲门多用了几分力。墙被敲穿了一个洞。青砖砌的墙从中间裂开一块,砖头掉进屋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洞里探出一个虾兵的脑袋,头顶的虾须还在往下滴水。

虾兵和琦玉对视了大约半息。

虾兵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他把头缩回去,用半个馒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地堵住了洞口。

洞里传出一个声音,闷声闷气的:今日不待客!主人去蓬莱仙岛团建了!

琦玉想了想,对着那个洞说了一句:我不是来消费的。

洞里沉默了一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试探: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来找这家主人。

洞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主人不在!主人去给王母娘娘贺寿了!

琦玉挠了挠光头:王母娘娘的寿辰是三月三,现在是九月。

洞里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明显低了不少,像是编不下去了:主人......主人记错了日子,去补贺了。

琦玉顿了一下:你刚才说蓬莱团建。

洞里沉默了更久。久到里面的人好像在重新组织一套说辞,但组织了半盏茶的时间也没组织出来。然后门开了。

小鼍龙站在门框里。

他浑身鳞片炸着静电,龙角上挂着一粒干了的眼屎,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眼睛里还有血丝,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口水印。他穿着一身明显偏大的官袍,那是河神的标准制服,穿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截拖在地上,腰间的玉带快滑到膝盖了。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喷出一股馊掉的鱼腥味。

他看清门口是个光头和尚之后,开始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你知道我是谁吗意味的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

琦玉没说话。

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琦玉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我舅舅的坐骑是谁吗。

琦玉挠了挠光头。

你知道我舅舅的坐骑的饲养员是谁吗。

小鼍龙说这句话的时候,龙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摇了摇。像一条被人夸了之后得意的小狗。

琦玉没有看他的尾巴。他盯着小鼍龙身上那件官袍,左边胸口的位置绣着两个字:。

那是河神的名字。

琦玉说:你穿的袍子不是你的。

小鼍龙的尾巴不摇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尾巴尖,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傲慢的表情。

关你什么事。秃驴化缘化到河底来了?我这没有斋饭,只有本太守的待客之道。

他扬起下巴,等着琦玉的反应。

然后琦玉一拳打在他脸上。

小鼍龙整个人飞进屋里,嵌进了墙壁里。手上的半个馒头还没放下,保持着握馒头的姿势卡在墙砖中,墙灰簌簌往下掉。他挣扎着想说话,但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本账簿。厚厚的、封面上写着黑水河收费项目明细·卷一的账簿,掉在地上,翻开了一页。

悟能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墙上嵌着的小鼍龙,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本账簿。他弯腰捡起来,翻了翻,然后拿到琦玉面前。

师傅,这妖怪还收费呢。过路费、停船费,还有呼吸空气费。

琦玉接过账簿看了一眼。

过路费,每次过河收费纹银三钱。拒缴者不得过河。

停船费,每停靠一刻钟加收纹银五分。

呼吸空气费,河底呼吸空气按时辰收费,不足一时辰按一时辰算。

看风景费,看河底风景需额外购买观光许可证。

最后一行的内容让琦玉多看了两秒:收河神老婆蘸料配方专利使用费,一年,已缴。缴费人:河神本人。

琦玉把账簿合上。合上之后发现封底粘着一张红色请帖,被账簿里的墨水粘住了。他撕下来看了一眼,请帖上写着火锅宴,特邀二舅爷敖闰大人共品唐僧肉,锅底鸳鸯,蘸料秘制,落款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龙尾巴打个蝴蝶结。

嵌在墙里的小鼍龙还在挣扎,但卡得太紧了,只蹬腿,下不来。他蹬了一会儿发现没用,干脆不蹬了,喘着粗气挂在墙上,低头瞪着琦玉。

秃驴,你敢打我?你知道我后台是谁吗!

琦玉把请帖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鼍龙挺了挺胸,虽然他被卡在墙里,这个动作做出来有点滑稽:无天佛祖!怕了吧!

琦玉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哦。无天佛祖。那你挺厉害的。

小鼍龙的尾巴不自觉摇了一下:那当然。

那我该害怕喽。

那当然......不对,你是不是在耍我。

琦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请帖,转头对悟空说了一句:去通知他舅舅。

悟空说哪个舅舅。

琦玉把请帖拍在悟空手里。

悟空低头看了看请帖上特邀二舅爷敖闰大人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正在往下滑的小鼍龙。

师傅,这个舅舅,可能不太好请。

请不来就请他来吃火锅。他会来的。我的肉好吃,吸引力超大。

悟空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奇怪但好像没什么漏洞。他收好请帖,转身往河面上浮去。

墙上的小鼍龙嘴巴张了张,看着悟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琦玉。

你,你请我舅舅干嘛。

吃火锅。

就吃火锅?

就吃火锅。

小鼍龙的尾巴不摇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光头比无天佛祖描述的还要麻烦。

这时候河神老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怀里还抱着那只乌龟。他看见嵌在墙里的小鼍龙,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发现小鼍龙被卡住动不了,胆子才大了一点。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自己住了三百年的河神府。桌子歪了,墙塌了,匾额被扔在墙角,门上贴着他人的横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乌龟放在桌上,开始把歪倒的桌子扶正。

琦玉看了河神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正在偷偷往下滑的小鼍龙,没有阻止他。他走到河神旁边,帮他把桌子扶了起来。

墙上的小鼍龙趁着琦玉背对着他的时候,悄悄从墙上滑下来,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后门挪。他的动作很轻,龙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他挪到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琦玉还在帮河神扶桌子,悟能蹲在旁边看河神的乌龟。

小鼍龙一闪身,溜出了后门。

河底深处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石头不大,半人高,表面覆着一层绿色的苔藓,看起来跟河底其他石头没什么两样。

小鼍龙跪在石头前。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陷进了淤泥里,久到头顶的龙须垂到了地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求无天佛祖指点。

石头没有动。

但石头的表面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了,不是碎裂,是融化,像是有一层坚硬的壳在水底化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裂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光很淡,但在黑紫色的河底显得格外刺眼。

紫光里站着一个影子。黑衣黑发,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像是两个黑洞,却让小鼍龙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每一秒都在那双眼的注视之下。

西海龙王的外甥。影子的声音很低,说话时河底的淤泥自动向两边退开,被一个凡人上门羞辱。你舅舅的脸被你丢干净了。

小鼍龙把脸埋进淤泥里,不敢抬头。

求佛祖指点。

那猴子叫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打不过他,不丢人。但你连那个光头都奈何不了,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小鼍龙不敢接话。

无天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紫光里分离出三团光,飘到小鼍龙面前。

第一团光落在他手里,化成了一卷卷轴。卷轴上的铭文不是当世的文字,笔画扭曲,像是一条活着的虫子在纸上爬行。铭文会自己蠕动,像是困在纸里的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

替身术卷轴。被攻击的时候,你害怕的东西在哪,你就跟哪样东西换位置。不用掐诀,不用念咒,害怕就行了。害怕是本能,逃跑是自动的。

第二团光落在他手里,化成一个布袋。布袋口扎着草绳,里面滚着三颗干瘪的豆子。豆子看起来跟普通豆子没什么区别,但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会微微发烫。

三颗仙豆。只要还剩一口气,吃一颗就能恢复全部状态。第一息骨头归位,第二息鳞片再生,第三息活蹦乱跳。

第三团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变成什么拿在手里的东西,是直接融进了他的鳞片。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贴着他的身体生长开来,像是活的泥浆顺着鳞片的缝隙延伸,覆盖了他的全身。黑衣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像是一层极薄的、正在呼吸的皮。

黑衣。遇水则化形,你的身体会变薄、变软、变透明。游过水草时水草不晃,站在两个虾兵中间,他们聊完三炷香之后开饭的事都不会发现你。

三样东西都给了。

小鼍龙跪在地上,低头看着手里微微发烫的卷轴和布袋。黑衣已经贴着他的皮肤长进了鳞片的缝隙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无天的声音从石头裂缝中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以为取经是靠拳头硬吗?不是。是靠心不乱。你把他们的心搅乱了,路自然就断了。

记住,这三样东西不是让你赢的。是用来拖的。拖到他们烦,拖到那个光头觉得划不来。你多拖一天,就是替我在灵山脚下多埋一根刺。

紫光收进了石头。

裂缝无声合拢。石头恢复了原状,苔藓覆盖,和河底其他石头一模一样。

小鼍龙跪在原地,很久没有抬头。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沾满了淤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三样东西。卷轴泛着青光,仙豆在手心里微微发烫,黑衣贴着他的鳞片呼吸一样微微起伏。

他龙尾巴不自觉摇了摇。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用他不太聪明但擅长记仇的脑袋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