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里的敲击声停了。
悟空把金箍棒放在膝盖上,河岸安静了几息。
然后河边一棵枯柳树的树干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从树后面伸出来的,是从木头本身里面伸出来的。树皮裂开一道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裂缝里探出来,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确认周围是空气还是水。
接着是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
肩膀卡住了。树缝发出一声类似打嗝的声音,肩膀用力一挣,裂缝又扩大了一圈。
然后是头。一颗沾满树皮和青苔的头从树干里挤出来,头顶上还粘着一片枯叶。
老头用力把另一只肩膀也拔了出来,整个人从树干里跌出来,摔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乌龟。
乌龟也是干巴巴的,缩着脑袋和四肢,像是缺水了好久的摸样。
老头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他的官服穿反了,前襟在后背,后襟在前胸。浑身脏兮兮的就像一个落魄的乞丐。
悟空蹲在石头上,看着这个从树干里挤出来的老头,瞧着他身上的官服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河神。
老头点了点头。
你被人从河里赶出来了。
老头又点了点头。
赶出来多久了。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五根。然后又伸出两根。悟空没看明白。老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三百一十二年。其中六年零三个月被封在树干里。
悟能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棵枯柳树。
谁把你封进去的。
小鼍龙。他把我赶出河神府之后,嫌我碍事,就把我封进了那棵树里。我在里面待了六年,树心是空的,但出不来。他给我下了禁制,我只能听,不能说。每天还要到我的枯树下撒尿,我今日看见圣僧们才敢出来相见。他转头看了琦玉一眼。琦玉蹲在老头面前,跟他平视。
小鼍龙为什么这么欺负你啊。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乌龟,又抬头看了看琦玉。然后他张嘴,开始吐。
不是呕吐的那种吐,是像吐一口存了很久的气一样,张嘴吐出了一卷竹简。竹简落在地上,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悟空捡起来看了一眼,是治水功绩报告:某年某月,治理泔水有功,获西海龙宫赐最清澈支流铜匾。
老头又吐了一卷。悟空先是用了一个清洁咒,接着捡起来看:某年某月,被评为天庭水利系统先进工作者。
又吐一卷:某年某月,编写《西海水族环境卫生条例》第三章第四节。
老头一连吐了六卷。每一卷都是他三百年治水生涯的记录。竹简在地上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他大半辈子的工作。
吐完这六卷,老头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像是积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被清空了一部分。然后他又开始吐。
最后三卷。不是写着治水功绩的竹简,是空白的,只有末尾有一行批注。
悟空翻到批注处念了出来:已阅。自行解决。西海龙宫水族司。
三卷,同一行批注。三个不同的日期。印章图案是一条龙在打哈欠。
老头看着那三卷空白的竹简,眼眶开始泛红。
我告了六次。每次都被打回来。最后一次他们连门都没让我进。
琦玉低头看着竹简上的批注。字写得很好看,龙飞凤舞的。但内容就三个字加一个章,。
你告的什么。
告西海龙宫的外甥,小鼍龙。
老头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发抖,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发抖。
他拿着西海龙宫的调令来黑水河基层锻炼。上任第一天就把我赶出了河神府。我的官印、我的房子、我的老婆,全被他占了。我告了六年,没人管。
他的眼泪淌了下来。眼泪落在沙地上,没有渗进土里,变成了字。一行一行的小字,像是他的委屈已经重到连眼泪都要化成文字才能流出来。
我被抢了房子。
我被抢了老婆。
我被抢了官印。
我的乌龟被他拿去垫桌脚。
琦玉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眼泪变成的字,伸手从老头怀里把乌龟拿起来。乌龟缩着脑袋和四肢,一动不动。他翻了翻乌龟的壳,壳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痕,大小刚好和桌子腿吻合。
他把乌龟翻过来看了看。乌龟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看了一眼琦玉,又缩回去了。活的。
琦玉把乌龟放回老头怀里。
你的房子被抢了。你告了六次,没人管。明白了。
他站起来,转头看了悟能一眼。
避水咒。会吗。
悟能愣了一下:会倒是会。但师傅,这河瞧着跟泔水桶似的......
那就更要下去看看了,毕竟我们都没在泔水里面游过泳。
琦玉说完已经迈步往河边走去。悟能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师傅的背影,叹了口气,掐了一个避水诀往河面一指。一道淡蓝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河水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河底的路。
琦玉踩了踩露出来的淤泥,带头走了下去。悟能捏着鼻子跟上,悟净牵着白马跟在最后。
悟空没有急着跟下去。他蹲在河边,看着那条分开的水路,沉默了一会儿。
猴哥,你不走?悟能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
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