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虚道人咬牙,也爬起来,只剩一只手,用那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得很慢,很艰难,每爬一级台阶,就吐一口血。
血顺着台阶流下来,染红了白玉台阶。
左慈也在拼命,有一次施展了遁术。
他们身后,战场上。
清玄真人死了。
玄冥真人昏迷了。
长青道人死了。
之桃仙、未果老、酒尘君……所有老道,死的死,伤的伤,昏迷的昏迷。
战场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北伐军的将领们还活着。
霍去病、马超、黄忠、颜良、文丑……他们围在韩星河身边,围在吕布身边,看着天梯上的那几个人,看着那个金色漩涡,眼神复杂。
张燕跑了。
嬴政跑了。
章邯、蒙恬带着残兵,护着他们往长安方向跑,已经跑远了,只剩几个小黑点。
整个战场,能威胁于吉的人,几乎都没了。
他们离漩涡越来越近。
忽然,紫虚道人停下,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金光还在往他身体里钻,已经钻满了,溢出来了。
皮肤开始龟裂,裂出一道道细纹,细纹里透出金光。
金光从裂纹里射出来,照得他像个破碎的灯笼。
他趴在那里,抬头看着漩涡,看着近在咫尺的仙门,眼神里满是渴望,满是不甘。
然后他的身体炸了。
左慈的情况同样很糟糕,内脏也在发光,像装了一肚子萤火虫。
于吉看着紫虚死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山坡上,吕布一直望着天梯上的人影,眼神中满是杀意。
“我……还死不了……”
说罢,他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强行站起身。
赤兔马很有灵性的跑过过来。
它刚才也被火球波及,背上烧焦了一大片皮肉,但没有受重伤。
吕布走到赤兔马身边,伸手摸了摸马颈。
马颈上全是汗,汗里混着血,黏腻湿滑。
马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他。
“老伙计……走吧!”
然后他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喘着气,喘得很粗,像拉风箱。
每一次呼吸,胸口那个洞就起伏一次,血就涌出一次。
但他没在意,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的天梯还在。
于吉还在爬。
左慈还在爬。
“二弟,”吕布开口,声音很平静。
“大哥一辈子没做过多少好事,或许别人都看不起我。”
韩星河摇头,想说不是,但说不出话。
“可我问心无愧。”吕布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那个妖人,我定要杀他。”
然后他踢了踢马腹。
赤兔马动了。
“别!”韩星河嘶吼。
“你别去!我们赶紧去疗伤!”
“大哥!停下啊!”
吕布回头,笑了笑,笑得很温和,很释然。
“吾命休矣,临死之际,能杀了那个妖人的话,不亏。”
“替我照顾好妻儿!”
说完,他转回头,不再看韩星河。
他盯着于吉,盯着那个身影,眼神里的疯狂越来越盛,像燃烧的火焰。
赤兔马跑得飞快。
快到不可思议。
他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天梯。
马蹄踏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嗒,嗒,嗒,像战鼓在擂响。
于吉听到了声音,看到吕布冲上来,看到那匹红马,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左慈也听到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吕布那双眼睛,纯粹毫不掩饰的杀意。
左慈想施法,想凝聚真气,想召唤雷电,想阻止吕布。
但他没有真气了,他体内只剩那些不受控制的金光,金光在沸腾,在翻滚,在冲击他的经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吕布冲上来。
看着赤兔马撞向他。
嘭——
一声闷响。
赤兔马撞在左慈身上。
撞得很结实,很凶狠。
左慈整个人被撞飞,从台阶上飞出去,飞向空中。
他在空中翻滚,想稳住身形,但稳不住。
金光从他体内迸射出来,一道,两道,三道……
然后他也炸了,一团金光从他身体内部炸开,把他整个人炸成血雾。
血雾在空中飘散,像绽放的烟花,红得刺目。
吕布没停,眼睛死死盯着于吉,盯着那个还在往上爬的背影。
赤兔马嘶鸣一声,继续往上冲。
于吉爬得更快了。
他离漩涡很近了,可能不到五十米。
可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
吕布已经到了。
赤兔马人立而起,前蹄扬起,像要踏碎什么。
吕布坐在马背上,高高举起方天画戟。
“你……”于吉开口,声音在颤抖。
“你快停下……仙门已开……只要你冲过去……你就会成仙……”
他说得很急切,像在恳求,像在诱惑。
吕布没说话,只是举着戟,盯着于吉。
“不要……”于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要杀我……”
“匹夫!”于吉嘶吼。
“你欺我太甚!”
“老夫成仙无望……”
“你也去死吧!”
说话间,一面光盾出现在他面前,牢牢护着他。
吕布压根不听他废话,用尽全身力气,斩下。
光盾被砍的龟裂开来。
于吉喷出一口血,想结印继续抵抗攻击,但没搞出来。
天门处,还在发光,还在呼唤他。
很近了。
只要再进几步,他就能进去,就能成仙。
可这点距离,像天堑,像鸿沟,像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为什么一直会有人阻拦?
“好……好……既然你不让我成仙……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
玉符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他回望了一眼天门处的漩涡,眼神里充满决绝。
片刻后,玉符炸开。
释放出一股庞大的能量,能量在空中汇聚,化作一个光球。
光球有房屋那么大,表面流淌着各色光芒——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爆炸,像一朵花,在空中绽放。
花瓣是光,花蕊是更亮的光。
光芒瞬间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于吉,吞没了吕布,吞没了赤兔马,吞没了那几级台阶。
战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呻吟声,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光。
纯粹的光。
刺目的光。
韩星河跪在地上,用手遮住眼睛,但光还是从指缝里透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他想看,想看光里发生了什么,但看不到。
只能看到一片白,一片纯粹的白。
光持续了三息。
也许更久。
然后散去。
散去的过程很慢,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露出下面的景象。
天梯开始崩塌。
从顶端开始,一级一级往下碎。
白玉台阶碎裂成粉末,粉末在空中飘散,像雪。
血红色的台阶碎裂成血雾,血雾混在粉末里,红白交织,像一场诡异的花雨。
漩涡开始收缩,像眼睛闭上,像伤口愈合。
金光从漩涡里溢出,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最后,漩涡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常的夜空,正常的星星,正常的月亮。
光球炸开的地方,也清晰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于吉。
没有吕布。
没有赤兔马。
只有一杆方天画戟,从空中落下,插在地上。
戟尖还闪着寒光,在月光下,冷冷地照着这片战场。
戟尖上,挂着一块布。
布是道袍的碎片,白色的,边缘焦黑,上面还绣着金色的符文。
布在风中飘荡,像一面小小的旗,像一座小小的碑。
韩星河看着那杆戟。
看着那块布。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大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呼啸的风,吹过战场,吹过戟尖,吹过那块布,发出呜咽的声音。
韩星河朝着那杆戟跑去。
跑得很踉跄,跑一步摔一跤,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戟前,他停下,伸手,想摸戟杆,但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大哥……”
霍去病,马超走过来,黄忠、颜良、文丑……所有还活着的人,一个个走过来。
他们看着那杆戟,看着那块布,看着这片尸山血海的战场,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韩星河伸出手,握住了戟杆。
戟杆很凉,很硬,上面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山峦后透出。
光很柔和,很温暖。
可照在这片战场上,只显得更加凄冷,更加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