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说完之后,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
他刚才那段话的意思,等于把陈鹤花费十几分钟讲完的整个行动方案全盘推翻了,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表了态、点了头,现在再抛出要是背后有幕后黑手这个假设,不就是在质疑在座所有大佬的决定吗?
高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声调也越来越低,尾音几乎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收尾了。画面里,他的脸已经微微泛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会议室里,几个大佬的目光交换了一下。
坐在后排的那个少将拧了一下眉头,侧过脸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都定下来了,又冒出一个假设来,那之前陈鹤分析了那么半天还有什么意义?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嘴角抿了一下。
燕大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出来什么,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叶司令没有动,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高华察觉到了这份沉默,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也不是……不是说方案不行,就是万一……
陈鹤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过来,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平平淡淡的:高大使,你说得对,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高华抬起头来,吃惊看着陈鹤,心想,他居然想到了?
所以我之前说了,陈鹤继续道,这次行动让我当总指挥,我要有一个秘密行动。
叶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陈鹤在挂断电话之前确实说过这句话,在卢旺达境内展开一次战术级别的主动行动,当时他答应的。
你说。叶司令开口了。
陈鹤在指挥车里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从草稿纸上抬起来:高大使的意思,其实是想把所有侨民集中到一起管理,这样安全系数最高。但问题在于人手不够,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集中。
他顿了一下:而就算现在派人过去,飞机落地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卢旺达那边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只能找一个已经在那边的力量,给我们提供帮助。
高华一愣:在那边的人?你是说……
当地有能力的人。陈鹤说,华商、商会会长、在当地经营多年有话语权的人,甚至包括和两族武装都有往来的中间人。这些人手里掌握着运输资源、当地的安保力量、甚至能和冲突双方说得上话的渠道。只要能让他们出手,我们的局面会好很多。
高华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这些人脉,我在当地确实也认识一些。但说实话,他们都是生意人,平时跟大使馆打交道都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真到了这种紧急时候,让人家出人出力——坐地起价是肯定的,甚至可能直接拒绝。
屏幕那头,陈鹤没有说话,他翻开一页新的草稿纸,上面只写了几个词,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透过屏幕落在高华脸上:我们不谈生意。是威胁。
什么?高华愣了一下。
不听话就威胁。陈鹤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是贪婪的,但也不想失去炎国的市场和支持。问问他们,如果我们卢旺达的侨民出了事,他们的生意以后还做不做?如果我们的国民因为他们不作为而牺牲了,我们可以发起制裁。
高华张了张嘴,眼睛慢慢睁大了。
想想我们国家过去制裁的效果。陈鹤接着说,任何一家在卢旺达经营的企业,只要还想继续跟炎国做生意,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我们的经济体系。我们不是去求他们帮忙,是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本来就有责任。如果他们选择袖手旁观,后果自负。
高华咽了一口唾沫,好半晌才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服气:够霸道,但确实好用。
叶司令坐在会议桌中央,听完陈鹤这段话,目光在整个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大家还有没有意见?
燕大佬沉默了几秒,开口:既然陈鹤同志已经把所有的变量都考虑进去了,包括这个备用的威胁方案,我没有意见。
其他人也陆续点了头。
没意见。
同意。
执行吧。
叶司令重新看向屏幕里的陈鹤:那就按这个建模的战术方案执行。你是总指挥,前方一切由你调度。国内这边,我们全力配合。
陈鹤抬手敬了一个礼:明白。
屏幕暗下去。会议室里的灯光重新亮了几分,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腰背。高华的画面还开着,他坐在大使馆的办公桌后面,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了一些,但目光里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着两个字的名牌,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话筒几乎收不进去:这年轻人……路子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