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把面前那几页手写的草稿纸重新整理了一下,在桌面上排开,每一页上都画着不同的表格、曲线和箭头,数字标注得密密麻麻。他没有去管屏幕上那些大佬脸上的表情,直接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给一堂战术课做推演。
我先说一下建模的基本逻辑。卢旺达这次的内部冲突,表面上看是两族武装的直接对抗,但暴乱爆发的根本驱动力是族群仇恨被政治势力重新点燃,而不是经济崩溃或资源争夺。这意味着它的烈度上限和持续时间,都受制于双方所能动员的武装规模和弹药存量。从你们发过来的资料里,胡图族这边的武装组织,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交战密度分布是这样的……
他拿起笔,在其中一页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然后对着摄像头展示了一下。曲线在前半段陡峭上升,到了中间位置坡度变缓,末端几乎平行于横轴。
这是他们的攻击频率,数据来自你们卫星影像上能识别的交火点分布。前二十四小时是爆发期,频率最高,覆盖范围最,到了第二个二十四小时,频率下降了两成左右,因为他们的推进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不是不想打,是弹药消耗太快,补给线又断了。
他放下笔,换了一页纸,上面是一张简易的地图轮廓,标注了几个主要城市的位置和几条公路的走向:华侨集中分布的几个区域,我分别做了交叉验证,第一处是基加利市区东南方向的中资企业聚集区,距离双方最近的交火点大约七公里。第二处是西面靠近湖区的几个工地,中间隔着一片自然地形屏障,没有军事价值,双方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推进的动机。
以上是静态风险分析。然后我把时间变量加进去,做了一个动态推演——假设局势恶化,向华侨所在区域扩散,那么扩散速度取决于两个变量:一是双方武装的推进路线选择,二是沿途的抵抗程度。这两种情况我都做了极端化处理,把所有变量调到最不利的方向,跑了五百次模拟。
五百次模拟的结果显示,华侨所在区域在四十八小时内被直接卷入主战场的概率——百分之六点三。被流弹或流窜小股武装骚扰的概率高一些,百分之二十一左右,但这类情况属于可控范围,不会造成大规模伤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坐在后排的一个少将微微张着嘴,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这脑子……真的是人吗?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说实话,陈鹤分析的东西他们能听懂,但最后推断出来……还不大懂。
就觉得,特别牛逼的样子。
会不会是理论派啊?
当然,现在还有学霸的,比如外交部门的燕大佬。
燕大佬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草稿纸上,虽然隔着摄像头看不清楚具体数字,但陈鹤嘴里报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来路,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陈鹤的理论分析,而是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那失联的那三成侨民,你有什么办法?
陈鹤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下一步。我制定了一条行动计划,把大使馆现在能够调动的所有人员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负责通讯,覆盖所有仍能联系上的侨民,给他们发送统一的避险指令——原地待命、锁好门窗、远离窗户、不要外出。指令内容要简短,用中文加当地语言,通过所有能用的频道反复播发。
他又翻了一页草稿纸,上面画着三条路线:第二组是联络组,负责所有失联公司驻地的定向搜救。根据你们提供的失联名单,这些人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地点,地理跨度不大,彼此之间的距离可以用摩托车的车程来覆盖。我建议联络组不要一次性覆盖所有地点,而是按照优先级排序——以距离暴乱核心区远近为顺序,先远后近,先把最危险区域的侨民确认安全,再处理相对安全的区域。
第三组,物资保障组。他拿起笔在三张纸的交接处画了一个圈,这个组不负责撤离,负责储备物资和车辆。把大使馆所有能调集的食物、水、药品、油料集中到一个点,同时征集当地华商可以提供的车辆资源,统一登记管理。等确认所有侨民都安全之后,再统一组织撤离。
他说完这三个分组,把笔搁下来,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屏幕里所有人的脸:以上行动方案的执行步骤,我也做了时间推演。从命令下达到各组就位,预计需要三个小时。联络组完成首批目标确认,预计六个小时。在局势不恶化的前提下,整个确认阶段可以在十八到二十小时内结束,然后进入撤离阶段。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经过战术建模,这个行动方案的成功率……
百分之九十点四到百分之九十点六之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太变态了,那个少将忍不住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东西还能算出来具体的数字?
“理论上是没问题,这个建模确实厉害,就是实行起来,不知道效果如何啊!”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震惊。
叶司令坐在那里,一直听完陈鹤所有的话,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点了点头:计划我赞成。你们各自表态。
他看向燕大佬。燕大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逻辑上没有问题,数据支撑也够扎实。我同意。
其他人也陆续点了头。
同意。
我也同意。
没意见。
陈鹤在屏幕那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会议桌末端的通讯画面里,高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的眉头依然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一直放不下的犹豫:陈鹤师长,你的推断和建模我听明白了。逻辑上确实没问题,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毕竟那些人命关天,一个意外就可能让整个局面翻过来。万一模型没跑准的地方,或者当地的局势突然出现什么变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也好像是不好意思。
毕竟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推翻了刚才的理论。
我总觉得有一个实际问题,比如……有个突发情况预案的话,心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