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了半个月。
这艘悬挂着伏鸿城徽记的木制商船比起阿苏尔的战舰显得沉重,速度并不快,宽大的风帆捕捉着海风,将她们带过了上千里的海域。
“看到海岸线了,伊丽莎白夫人。”
商船的水手长从桅杆上滑下来,走到甲板上汇报。
伊丽莎白从一张帆布躺椅上坐起来。
她走到船舷边,探出头。
艾拉瑞安和芬丹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前方的地平线上,不再是阿瓦隆那种被翠绿森林覆盖的海岸,也不是卡利斯之门那种纯白色的要塞。
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逐渐在海雾中清晰。
天空灰蒙蒙的,这并非天气不好,而是城市上方飘荡着无数工厂烟囱排放出的烟雾。
港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起重机的机械臂在半空中转动。
“那就是伏鸿城。”
伊丽莎白指着前方。
“那上面的烟,比这艘船的烟囱还要浓。”
艾拉瑞安看着那片被烟雾笼罩的天空。
“这里有成百上千个工厂,炼钢的,制造武器的,还有加工各种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的。”
伊丽莎白趴在栏杆上。
“等靠了岸,你们就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拥挤。”
商船在港口的引航船带领下,缓缓驶入了一个巨大的泊位。
跳板放下,女孩们欢呼着跑下船,她们的脚终于再次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艾拉瑞安跟着伊丽莎白走下跳板,芬丹紧紧跟在她的侧后方。
“注意脚下。”
芬丹手按在剑柄上。
港口的人流密集得超乎艾拉瑞安的想象。
她看到了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类苦力扛着沉重的木箱走过,旁边跟着几个背着火枪、有着黑色皮毛的鼠人暴风鼠。
在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脸色苍白,穿着华丽黑色长袍的吸血鬼正指挥着几个僵尸搬运一些密封的铁桶。
“亡灵。”
芬丹的长剑在鞘里发出摩擦的声响。
“那是玉血族,他们在这里是合法的包工头和管理者,把你的剑收好,芬丹,在这里随便拔剑是会被那些拿着鼠特林机枪的城管打成马蜂窝的。”
伊丽莎白头也不回。
芬丹松开剑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吸血鬼。
这到底是个什么疯狂的地方,猴子,鼠人,亡灵居然能走在同一条街上。
他们走出了港口区,踏上了伏鸿城的主干道。
艾拉瑞安低头看着地面,供人行走的步行道铺设着平整的汉白玉石板,光洁得能反光。
而旁边供马车和那些喷着蒸汽的机械车辆行驶的道路,颜色则是灰黑色的。
“这是什么石头,我没在奥苏安见过。”
艾拉瑞安指着那条灰黑色的路面。
“那不是石头,那是矿渣搅拌了黏土和一些炼金粘合剂,再用沉重的压路机压平的路,结实,耐磨,而且成本极低。”
伊丽莎白走到汉白玉步行道上。
艾拉瑞安环顾四周的建筑。
街道左侧的建筑飞檐斗拱,有着红色的梁柱和雕花的窗棂,这是震旦特有的风格。
而右侧则矗立着几座四四方方的巨大建筑,墙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大的承重柱和厚重的金属大门,充满了矮人的风格。
在这些建筑之间,还夹杂着一些有着尖顶和方尖碑元素的尼赫喀拉风格房屋。
“为什么没有鼠人的建筑风格,这座城市不是斯卡文的据点吗。”
艾拉瑞安问。
“这没办法。”
伊丽莎白耸耸肩。
“鼠人的建筑在城市建设中太不可靠了,过去鼠人在地下挖洞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打地基,全靠用爪子刨,然后拿些烂木头和破铁皮随便一撑就行了。”
“这种建筑方式在地下还能凑合,到了地上,只要下一场大雨,或者多过几辆运载重炮的卡车,房子就会直接塌掉。”
伊丽莎白指着那几座矮人风格的房子。
“所以现在城市的建设,不管是地面还是地下城,全部外包出去了。”
“外包给谁。”
芬丹问。
“矮人的工程队负责主体框架和地基,吸血鬼手底下的死灵法师带着不知疲倦的僵尸去干那些挖土和搬石头的苦力活。”
“然后只让少部分经过工程学院考核的,脑子比较正常的新时代毕业的鼠人工程术士去负责铺设管道和线路。”
伊丽莎白解释。
“怪不得这地面的汉白玉铺得这么平整,这绝对是矮人的手艺,也只有他们会把这么好的石头拿来铺路。”
艾拉瑞安看着脚下的汉白玉。
“埃斯基要求主城区的面子工程必须做好,这是用来震慑那些来贸易的震旦商人和南方诸国使节的。”
伊丽莎白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街道非常宽阔,但艾拉瑞安注意到,在原本宽敞的街道两侧,也就是那些建筑的屋檐下,有一条被特意留出来的、用黑色雨棚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阴暗通道。
哪怕是在白天,那条通道里也没有一丁点阳光能透进去。
“那条走廊是用来干什么的,给见不得光的东西留的吗。”
芬丹指着那条阴暗的通道。
“你猜对了,那是专门给吸血鬼,或者说天离裂土的玉血族留的盲道。”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路。
“他们毕竟是吸血鬼,这里的太阳很毒,走到阳光下几乎是立刻皮肤就会烧伤。”
“为了保证他们白天也能出来监督工作和消费,城市规划的时候就硬生生在所有主干道旁边加盖了这一层雨棚。”
“这真是对黑暗生物的过度纵容。”
芬丹冷哼一声,阿瓦隆的阳光如果照在他们身上,一定会把他们烧成灰。
艾拉瑞安的注意力则被街道上那些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的奇怪摊位吸引了。
那些摊位像是一个个大型的木制饲料槽。
左边的槽里堆满了切得碎碎的干草,右边的槽里则是灰褐色的颗粒状物体。
一群穿着破烂衣服的氏族鼠正围在那些槽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那也是一种用来赈济平民的食物吗。”
艾拉瑞安走到一个摊位前,一股浓烈的草腥味和发酵的酸味扑鼻而来。
“那是鼠草和鼠粮的公共供应区。”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
“草和粮食。”
艾拉瑞安凑近看了一眼那些颗粒。
“我在奥苏安的马厩里见过类似的干草,但这些颗粒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味道。”
“这些草和粮都是非常廉价的产物,那些干草是用低阶的生命魔法在城外的农庄里催生出来的高产鼠草。生长期极短,割完一茬三天就能长出新的一茬。”
伊丽莎白拿起一颗灰褐色的颗粒抛给小雅,小雅立刻接住,但她看了看自己人类的手,又把颗粒放回了槽里。
“这鼠粮就是把那些高产的鼠草,混着同样用魔法催生出来的豆科植物,一些长得极快的蘑菇,还有玉米。”
伊丽莎白继续说,
“全都打成粉,加点水,放进史库里工坊造的蒸汽制粒机里压出来的颗粒。”
“鼠人吃这个就能活吗,里面没有一点肉。”
芬丹看着那些疯狂咀嚼的氏族鼠。
“鼠人的确喜欢吃肉,但没肉也能活,而且能活得很有力气。”
伊丽莎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精灵永远无法理解鼠人的肠胃,鼠人的新陈代谢速度快得可怕,他们非常容易饿,一天如果不打仗,至少要吃五顿饭。”
“如果要完全吃撑,一只成年的鼠人一天可以吃下几乎和自己体重等重的食物。”
“等重。”
艾拉瑞安瞪大了眼睛。
“如果一个鼠人重一百磅,他一天要吃一百磅的食物,这怎么可能装得下。”
“一边吃一边排泄,肠胃就像是个无底洞。”
“如果不设立这种免费的鼠粮供应点,这些因为饥饿而发疯的鼠人一天之内就能把这城市的下水道生吞了,或者开始互相吃对方。”
伊丽莎白走到那个装满干草的槽边,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
“不过相比于那种颗粒,我还是最喜欢提摩西草。”
伊丽莎白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殿下,您要知道,鼠人的门牙和后槽牙是终生生长的。”
“如果不吃这种硬度高,纤维粗的提摩西草,光吃那些软绵绵的玉米颗粒和肉,会导致后槽牙没办法有效磨损。”
“牙齿会长得刺穿上颚,引发严重的口腔疾病,最后疼死。”
伊丽莎白张开嘴,露出自己那两颗尖锐的鼠牙。
艾拉瑞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所以你当领主夫人,也会吃这种草。”
艾拉瑞安看着伊丽莎白那白色的皮毛。
“每天必须咀嚼一大捆,这是生理需求,就像你们精灵每天需要呼吸清新的空气一样。”
“不过我吃的是精选的,这些外面槽里的草杆子太粗了,卡牙缝。”
女孩们在旁边听着,几个女孩互相看了看。
“我现在觉得人类的牙齿真好,不用每天去啃木头了。”
小雅摸着自己平滑的门牙。
“那是你们运气好,遇到了能用高等魔法把你们变回来的人。”
伊丽莎白揉了揉小雅的头发。
女孩们确实很兴奋。
她们穿着丝绸小褂和亚麻长裙,在街上东张西望。
那些路过的巡逻士兵和商人都不会多看她们一眼,最多只是觉得这是一群穿着不错的平民女孩。
没有人指着她们的尾巴或者毛发露出那种嫌恶或者贪婪的表情。
这种做回人类的感觉,让她们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队伍继续沿着主干道向前。
艾拉瑞安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这条街上走的鼠人,不管是那些扛大包的苦力,还是那些穿着铁甲巡逻的暴风鼠,或者是那些穿着灰色袍子拿着图纸的工程术士。
全部都是公的。
她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走了这么久,没有看到一只除了伊丽莎白以外的雌性鼠人。
而那些公老鼠,只要伊丽莎白走过,他们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来。
那种眼神里没有阿苏尔看到美丽事物的欣赏,而是一种纯粹的、未开化的、黏腻且充满疯狂生殖本能的直勾勾的盯视。
如果不是因为伊丽莎白身上那套华贵的衣服,不是因为旁边有一大群人类,还有那个脸色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吸血鬼官员刚好路过,加上巡逻的暴风鼠卫兵立刻用长戟挡开人群。
这些公老鼠可能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了。
“他们的眼神很恶心。”
芬丹的手再次握住了剑,他甚至能听到那些公老鼠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喘息的吞咽声。
“收起你的贵族毛病。”
伊丽莎白对这种眼神早就免疫了,她只是走在两个暴风鼠卫兵的中间。
“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女性鼠人,其他的女性都在哪里。”
艾拉瑞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艾拉瑞安。
“在那下面。”
伊丽莎白指着脚下的石板路。
“在地下城的深处,也就是所谓的繁育坑里。”
“繁育坑,那是干什么的。”
“那是整个斯卡文社会维系数量的基础设施。”
伊丽莎白的声音变得非常冷漠,
“斯卡文鼠人的雌雄出生比例,是极为畸形的1比100,也就是说,一百只公老鼠里,才会有一只母老鼠出生。”
艾拉瑞安捂住了嘴。
“1比100,这样的比例,一个种族早就该灭绝了。”
“没有灭绝,因为大角鼠安排了另一种方式。”
伊丽莎白看着街道上那些还在盯着她流口水的公鼠人。
“那些在地下出生的雌鼠,没有任何智慧,没有任何思想,它们生下来就会被用药剂灌成肥胖的、痴呆的肉块。”
“它们被关在巨大的坑洞里,每天被强制喂食那些催情和催产的药物,然后不停地交配,不停地生出新的公鼠人,一只繁育坑里的雌鼠,一年能生下几百只幼崽,直到它们的身体被彻底榨干为止。”
艾拉瑞安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滚。
“这,这是何等残忍和恶心的制度,这不符合任何关于生命的自然法则!”
“这世界不是阿瓦隆。”
芬丹在旁边接话。
难怪这些恶心的老鼠数量这么多,他们把生育变成了一条流水线。
“如果所有的雌鼠都是痴呆的,那你呢?为什么你不是那样,而且你有思想,能站着走路,甚至还能指挥舰队。”
艾拉瑞安看着伊丽莎白。
“我是个特例。”
伊丽莎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我是被我的领主丈夫,埃斯基的养父,阿尔克林赠送给我的丈夫的礼物,我的丈夫没有给我灌药,所以才能像是一个正常的鼠人一样成长,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在,应该是尼赫喀拉西岸的一条隐秘河流里的鼠人城市里,抱着我给我喂炖肉的样子,他和其他的鼠人领主不一样。”
“如果我不遇到他,我也会被扔进那个坑里,变成一个只知道吃和生的肉块。”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死心塌地跟着他,也是为什么我之前拼了命也要带这些变异的女孩去奥苏安找变回人类的方法的原因,我太清楚一旦失去作用被扔进那个坑里是什么下场了。”
小雅在旁边听到这些,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紧紧抓住了伊丽莎白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