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的琉杏园虫呜蛙声一片,静谧而又热闹。
西南角的池塘边,有一座二层的阁楼,灯火通明。
阁内,西域剑圣酒醉半酣,眼光迷离而热切,“我愿意为你收心,只要你跟了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若跟了你,你那位‘宝雀儿’怎么办?”坐在对面的绝代佳人在他卖力劝说下似乎有些心动。
“与她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只要你喜欢,我可让她立即在琉杏园消失。”
“是吗?你说让她消失,是怎样一个消失法?”
“美人,你想让她怎样消失?”
“女子最怕遇人不淑,若你真是痴情,那便立即去实现你对我的承诺罢。”
梅永参嘴角挑起露出雪白的牙齿,“可是,良辰美景不待,咱俩先赴了云雨巫山要紧,其它事明日再办不迟。”说罢伸手抓佳人的手。
那佳人不用说就是箫冰冰了,只见她突然换了副脸色,“你休想忽悠我,小女子宁死不从。”只可惜她被封了几处要穴,怎样也挣扎不脱。梅永参一脸戏谑地瞧着她,“想死,那呆会儿我成全美人,让美人试试欲仙欲死的滋味。”
“无耻,可恶,快放开我!”
在娇弱的骂声中,梅永参抱起箫冰冰放到床上,替她宽衣解带,“你现在骂我不要紧,呆会可是会爱死我的。”
忽然,楼梯响起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达门口,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梅永参停下手中动作,“是谁?”
“参君,原来你在这,是我。”门外传来了曾仙雀的声音。
“宝雀儿,你不是睡了吗?”梅永参皱着眉说。
“参君快开门,周苍与箫冰冰都逃了!”
“周苍逃了?”梅永参吃了一惊,连忙过去打开门。
曾仙雀进屋左右一瞧,“咦,叶庄主呢?”满桌菜肴,满屋酒香,她以为梅永参与叶原躲在这儿喝酒。可当眼光扫到榻上时脸容赫然变色,“原来小妖狐不是逃了,嘿嘿!哼哼!那周苍呢?”梅永参不禁愕然,“你不是说他逃了吗,我怎知道?”曾仙雀盯着他,脸肃语寒,“参君,你移情别恋背叛旧人,我不怪你,但周苍与我有杀夫之仇,锥心之痛日夜折磨,你把他交出来,咱俩一别两宽。”
梅永参道:“宝雀儿你别误会,我没将周苍藏起来,他若不在房间,肯定是逃了。”曾仙雀脸露嗤笑之意,“周苍被绑成粽子,又封了要穴,更有精兵看守,他是神仙吗,当真笑话。”梅永参听了心中不快,还待解释,却听箫冰冰呼道:“梅郞,你不是承诺让她在琉杏园消失吗,怎还容她在此叽叽歪歪?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曾仙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梅永参忙道:“雀儿,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只听那箫冰冰怒斥:“梅郎,你应承放了周苍和杀了宝雀儿,我才答应跟你,堂堂剑圣怎说话不算数,还是男人吗?”本来‘雀儿’前少了个‘宝’字已令曾仙雀不悦,如今听了箫冰冰的话更是恼怒不已,“好啊梅永参,你明知我有切肤之痛挫骨之恨,竟然为结妖女之欢心而偷放周苍,还说要杀我,哈哈,哈哈,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贼子,可恶,卑鄙!”笑声之中不知蕴藏了多少心酸与悲愤。
梅永参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其纵横一生,何尝受过此等奚落辱骂,当即怒从心头起喝斥起曾仙雀来:“休得胡搅蛮缠,我说没放周苍就是没放,更没想过杀你,出去,别坏了我的雅兴。”曾仙雀听后心中立时凉了大半截,平时甜言蜜语如今看来全是忽悠,中年男女,床第之欢无外肉欲,何谈感情?她压下心头怒火,冷冷地道:“周苍是我抓获的,你须得把他还我再走。”
梅永参努力将心情放缓道:“宝雀儿我说的话你不听了?”曾仙雀淡淡道:“还我周苍,一别两宽。”梅永参哼了一声:“我要是不还呢?”曾仙雀道:“那可由不得你。”梅永参眉毛半蹙,道:“是吗,那就看看你有什么厉害的手段。”
曾仙雀神情忽现悲哀之意,呆呆地望着他,“参君,你真要为这个妖女而妄顾咱俩多日的感情吗?”梅永参哈哈一笑道:“我不与任何女人发生感情,与你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说完转头对卧榻上的箫冰冰笑了一笑:“美人,你是例外。”曾仙雀吁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退到门外,“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我也没了负担。”
话声甫起,鼓声骤起!
梅永参一怔,喝道:“你发什么疯,我都说没将周苍藏起……啊……贱人……你竟对我下蛊?”随着鼓声响起腹内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涌来。他忍着痛取出赤剑,喝道:“拿命来!”挺剑刺向曾仙雀。
世事如棋,刚刚还浓情蜜意的恋人,转眼间大打出手,都恨不得立即要了对方的命。
曾仙雀为防他暴起拼命已然明智远离,可剑圣焉是浪得虚名之辈,一个窜跃逼近赤红剑尖直指咽喉。曾仙雀大吃一惊后纵避开,还未等脚步站稳,长剑犹如赤链蛇的信子追击而至。实事求事说,曾仙雀造诣不及对手两成,猛见红光扑至,惊慌之下以摔躲闪,避开梅永参志在必得的一剑,又在地下接连翻滚躲避。
还好,即使在险境她亦未忘记使劲拍击皮鼓。
离鼓越近腹中蛊虫越兴奋,周苍都受不了的痛,梅永参也一样经受不住,不得不停下捂着肚腹怪吼,最后时刻拼了老命甩出飞剑。
红芒攸闪,光留处曾仙雀被钉于地板上!
这手唬人的淫技日间于杏子林里已然露了一手,把周萧二人吓得够呛,此刻以来毙敌,也不枉梅永参苦修多年。
利剑穿过曾仙雀髋部深深插进地板,她来不及抽剑只是加紧拍鼓,在她身前的梅永参突然倒地,蜷缩打颤,双眼翻白,逐渐失去意识。
“我让你背叛我,背叛我!让你试试万虫咬噬的滋味,最后肠穿肚烂,入心入肺……哈哈哈哈,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曾仙雀尖嚎着,仍是疯狂地敲击牛皮鼓,丝毫没想过自救。
不知过多长时间鼓声终于停了下来,当曾仙雀想去拨剑时,才发现浑身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而那早已不动弹的梅永参,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喷出鲜血,直勾勾盯着曾仙雀。那染血的地板上有蠕动的小东西,经常下蛊的朋友都知道,这些小东西应该就是疯牛蛊虫了。
“宝雀儿,你好狠毒……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梅永参冷不丁发问,声音嘶哑诲涩。
“你跟妖女媚来眼去,晚饭时又心不在焉,我就动……动了念……下蛊粉在茶……”曾仙雀虚弱得一句话也说不完。
“哈哈……噗噗……”梅永参仰天边笑边喷血,忽地站起来大踏步走向曾仙雀。
曾仙雀大吃一惊,伸手又拿起了九幽鼓,倾尽全力拍打。
咚,咚咚,咚咚……
可鼓声似乎不起作用,尽管梅永参耳朵、鼻孔和眼眶都有虫子爬出,却硬是没见他停下。来到她跟前,梅永参抽出赤剑,却不是对她动手,反转身走到床榻旁。
“美人,我们一块儿走吧,到了下面再做夫妻。”梅永参自知大限将至,此刻不过是回光返照。
“不要,别杀我!”赤剑因血更红,滴血的剑尖还有那恐怖的脸容,箫冰冰行动受限彻底慌了,失声呼叫。
“美人莫慌,不痛的。”梅永参说着,赤剑刺出。
陡地阁下有人叫道:“剑圣……”紧跟着窗格破裂一条人影撞了进来,“接我一掌!”
梅永参头也不回,挥剑刺出。
呯的一声,梅永参被击飞撞向墙壁,落地后再也没站起来,而赤剑,也刺透了来人掌心直至剑柄。
千钧一发之时,周苍赶了过来。原来他潜回琉杏园,先是摸到囚禁箫冰冰的房间寻找不得,四下里搜索找发现这边阁楼有灯光,此时阁上刚巧飘出鼓声,他还以为自己行踪暴露,立即后退缩身于隐蔽处,直至听到箫冰冰呼叫才知她在阁上,当即不顾腹中蛊虫作乱勇闯春阁。
周苍一咬牙左手抓着剑柄将赤剑抽了出来,没顾得上包扎伤口,只急着给箫冰冰扣上钮扣,随即推血过宫解开被封的穴道。
曾仙雀从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拼尽气力拍击九幽疯牛鼓,周苍哎哟一声,半蹲下身子。所幸塞外的武林人士没几个擅长点穴功夫,就连有“剑圣”之称的梅永参点穴手法也是稀松平常,周苍跪在榻前忍着痛把箫冰冰最后一个穴道解开。
箫冰冰一跃而起奔过去夺了牛皮鼓,喝斥道:“不知好歹的女人死到临头还要作妖。”曾仙雀丝毫不惧,回骂道:“贱人,你不得……好……死!”箫冰冰怒不可遏,“现在就送你去见你那死鬼丈夫。”说罢袖中钻出一条白绫缠上了曾仙雀脖子勒紧。
周苍连忙叫道:“冰冰不可!”
箫冰冰终究不敢在周苍面前杀他曾经的婶婶,此人已是必死结局,亲手与否无关重要。当下她拾起赤剑,在曾仙雀脸庞上来回擦拭剑锋上的血迹,“你的蛊粉是从那儿来的?快说,不然生剥活剐了你。”曾仙雀一点也不害怕,脸上反显现出阴诡笑容:“就算没有鼓诱,四四一十六天后,疯牛蛊虫就会倾巢而出,到时野种将全身溃烂而亡,生不如死!哈,方达,你这死鬼等等我。”说罢闭上眼将头扭一旁,毫不理会迫胁。
“曾夫人,周汀与周治的命,你也不在意吗?”箫冰冰冷冷地道,她有的是办法治她。
“贱人,你敢?”曾仙雀猛然睁开眼,扭过头死死盯着箫冰冰。
“趁你还有气,赶紧说出背后之人是谁,不然你们一家就等着地府团聚罢。”
曾仙雀听完全身打颤,既是给气的,也是给冷的,地板上已淌了一大滩血。
“周苍,你胆敢杀我儿女,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苍半倚竹榻歇息,淡淡的道:“我与周汀周治无血缘关系,你说我敢不敢?你有气力威胁我,还不如权衡一下利弊。”
曾仙雀终于还是崩溃了,她自己可以不惜命,但一双儿女的性命比什么都要紧,说什么也得保下来,断断续续、哀哀戚戚说道:“别……杀我儿,我说我说就是……是从一个苗人那里弄来的。”箫冰冰问:“他叫什么,住在那,有什么特征?”曾仙雀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主动找的我,也不知他住那,那人年约五十,中等偏瘦……皮肤较黑,说话不太流利,对了,他眼珠子有些黄,腹部隆起……”
周苍第一时间想到了冥水和宏珠饶央俩人,定是其中一人的师兄弟或是师父师叔之类找他报仇来啦。
“我知道的全……全说……了,周苍,你一定要……能……放过我……一双儿女吗?”曾仙雀喘息着问,眼神里全是渴望。
周苍站起身叹了一口气道:“我应承你了,可若然他们不知好歹的再来加害,逼得急了我未必忍得住手。”曾仙雀双眼多了一点光芒,忙道:“不会的,一定不会,小汀给你下蛊全是我逼迫的,治儿软弱没主见,更不会……更不会……”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断气了。
曾仙雀一直想置周苍于死地,可为了一双儿女,不惜在死前抛弃尊严恳求仇人手下留情,或许这就是败者的代价吧。
二人于阁内默默相对,灯心卜卜爆响,灯影乱晃。待回过神来,箫冰冰连忙掏出金创药替周苍包扎,周苍全程一声不哼,少年以来,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身上已难找到完好的大片皮肤。
两人驰马连夜回到兰仪县,找到线人留了话,随即调转马头赶往京师,到达汴梁已是正午时分。二人先是回周府找来李元潺,让他拿着曾仙雀的头饰,敲响临水轩大门,说是替曾夫人传讯,周治见了娘的信物,不虞有诈,牢牢记住了信使的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