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心中亦是动容,她道:“世人常说,江山是君主之江山,社稷是帝王之社稷。可在妾眼中,国从来不是一人之国,君亦不是独享天下之君,这片土地,是千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不是用来博弈吞并,以作合二为一的筹码。”
她目光如炬:“若以皇帝之婚,换来两国暗斗蚕食,换百姓流离战火,江山社稷沦为权谋棋子,纵是万世美名也是惘然……以婚姻为锁链,以情义为圈套,将两位君主两个国家,都绑在一场算计之中,不仅是折辱两位帝王,更是轻贱两国百姓。”
“月儿所言有理!”司马靖望向匡芊洛,目光诚挚:“便以此为盟,两国各守疆土互不相犯,以实力与信义共护长久和平。”
匡芊洛年纪虽小,却能有这般胸怀天下的气度。阮月望着她,心中暗暗替西梁百姓感到有福。彼此之间也了然,此番盟约,还另有深意……
西梁素来以女儿为尊,导致国家女强男弱。签订此盟约,福泽定将绵延千秋万代,倘若有朝一日西梁有兵来犯,宵亦必不会袖手旁观。同理,西梁亦当如是。
司马靖与匡芊洛治国理念不谋而合,相谈甚欢。这样的势均力敌,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盟约。两人郑重约定:永远以友邦相称,世代友好。
此外两国还约定不得擅自改动边界,边境纠纷交由地方官员协商,不上升为两国矛盾……桩桩件件,皆是长治久安之策。
“其实……”匡芊洛忽然笑了:“这些事情本可以由使节前往完成,但是朕想要再见到旧日好友,加以代替先人探望太后,这才亲自来一趟,亦表现了此次盟约的诚意!”
阮月心头一暖,复又想起那药方,想起东都时的种种,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当日在东都曾遍寻阿芙蓉解药无果,多谢女皇陛下相助,方才陛下所言,是因华阳阁才会现身东都,其中原因,现在可否告知一二?”
匡芊洛神色微微一凝:“华阳阁势力,并非只蚕食了宵亦一处,在西梁亦有出现,并且一经发现,局势竟已壮大至能够控制经济命脉的地步。经顺藤摸瓜,这才知道这组织源自宵亦与西梁交界处的东都,故而亲身去往一番,哪知就遇上了你们。”
“在西梁也出现了?”阮月心头一紧,预感愈发不妙,这样大的组织,究竟想要做什么……
司马靖恐阮月对华阳阁了解不多,进而解释一番:“华阳阁最早曾是麦北皇族组织,后来从皇族独立出去,漂泊于江湖之中,少了华阳阁助力,麦北国度继而腐化,最后灭朝改国,成为现在的北夷。此组织现世已有二百多年,根基实在深厚。”
匡芊洛点头道:“为探明真相,我曾与云九以商谈商贸之事乔装进过华阳阁内,却一无所获,经由这样的组织渗透你我二国,把控经济,只怕来势汹汹,不怀好意,还是早作打算才好。”
她话锋一转,望向二人:“不过我倒好奇,陛下与娘娘为何也在东都出现?难道也是察觉有异……”
阮月犹豫,为母亲探药之事,少一人知晓便少一分危险。司马靖倒是迅速接了话头:“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的确是为探寻至关重要之事。”
匡芊洛心中一动,当即了然,她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想必,是与先前那药方有关。”
阮月瞳孔骤然一跳,忙追问道:“妾仍多嘴想问上一句,女皇陛下久久身居西梁,在东都亦不过数月,为何会知道那样的方子?又为何知道妾身急需此药呢?”
这一切似乎都来得太过于巧合,想要在东都城中得到那药方,异常艰难,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而匡芊洛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将药方送到了她手中,若说只是偶然,她岂会相信。
匡芊洛掩面一笑,她望向司马靖,又望向阮月,随后转身朝云九微微摆手。
云九会意,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为护陛下的安全,奴一直身处暗中,那一日正巧在无意之中,发现娘娘夜探东都府衙。”
“因陛下早对华阳阁生疑,曾嘱咐过奴等随行之人,要保护娘娘与贵国陛下安全,不能让华阳阁人伤害分毫。故而,奴便一路随行跟踪。”她不卑不亢,又行一礼:“此事未经娘娘许可,还望娘娘恕罪。”
司马靖不由苦笑:“看来我们身份,早已暴露无遗。”
阮月却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她紧紧盯着云九与匡芊洛,追问道:“既然如此,可否有什么线索,可以再去探访此药?”她始终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匡芊洛摇了摇头,神色转为凝重:“华阳阁人向来行迹诡秘,如今已是打草惊蛇,再想顺着这条线摸到源头,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她看向阮月,眼中尽是笃定而温暖:“你放心,朕一向急人所急,定会替你在西梁境内也暗中查探,一旦有半点苗头,立刻派人告知于你。”
阮月心头一热,接连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眼下,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自西梁女皇来访的近一个月以来,两方使臣及一众理事卿臣便日以继夜的协定着两国盟约。
白日里,议事正殿中人来人往,论述之声不绝于耳,便是深夜里也灯火通明,待批阅的案牍堆积如山。条款拟定又推翻,或有纰漏之处,仍需皇帝亲审。
因朝中事务繁忙,司马靖更是每每夜深才能回到愫阁。有时阮月等得困倦,和衣而卧,迷迷糊糊间才感觉他轻轻躺下,可待清晨醒来,身侧却又已空无一人。天空才将将撕开一道缝隙,他便又起身理事去了。
阮月亦不得空闲,后宫改制一案,女皇特派遣女官前来指导造册。女官们精明干练,条理清晰,将西梁后宫管理制度一一剖析。指导之下许多困扰已久的问题果然豁然开朗。阮月日日与她们商讨修改,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那边,也渐渐消停下来。她眼见女皇亲自前来,却只签订盟约,又在后宫大兴改制,全然不提联姻之事。那番情形之下,她深知与西梁联姻已是无望,遂渐淡了两国合二为一的心思。